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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闻逸事·举人经商

作者:吞墨鱼 期数:2013年11月下 发布时间:2013-11-09

    巧卖干柴

    清朝嘉庆年间,皖北有个举子叫于树青。这年他进京赶考却名落孙山,最后连返乡的盘缠也凑不齐了,无奈之下只好寄居在齐化门旁的葫芦庙里,每天为僧人们抄写经书换碗饭吃。

    一个初春傍晚,有个游方僧,自称法号道空,想到庙里投宿。可葫芦庙本就僧多粥少,方丈老大不高兴,一个劲把他往外面赶。于树青见这道空年近八旬,衣着破烂袈裟,头戴济公帽,颤巍巍拄着根拐杖,极是可怜,便走过来代他向方丈求情,情愿自己每天为寺庙多抄一卷经文,好说歹说,终于将道空留了下来。

    从此道空对于树青满心感激,常来同他攀谈,两人极是投缘。得知于树青没有盘缠回乡,道空劝道:“人不能一条道走到黑,你考不中进士,可以做生意赚路费嘛。”于树青愁叹道:“我一介书生,哪儿是做生意的材料。况且囊中羞涩,全部家当也不出十两银子。”

    道空想了想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你住的这座破庙里,便有一个发财的宝地——老衲看这庙后的菜地足足有十来亩,你不妨包下来……”

    没等道空说完,于树青便连连摇头:“这块菜地全是贫瘠的粘土,不长菜苗,倒疯长野树条。庙里的种菜和尚一年到头累死累活,连买菜种子的钱都收不回来……”道空呵呵一笑:“老衲何曾让你种菜?老衲也算是个‘老北京’了,让你种什么你就种什么,准没有错。”

    于树青见道空一脸真诚,还真动了心:道空没理由骗自己的,不妨放手一搏。当下他便来到前堂找到老方丈,要求包下这片菜地。老方丈求之不得,便一手接银子,一手在契书上签字画押。

    春暖花开,正是耕田种地的好时候。于树青问道空种什么,道空笑道:“你不是说这块地疯长野树条吗?咱们就插树条子。”当下两人砍来随处可见的柳树枝、榆树根、野荆棘,见缝插针,全移栽到了葫芦庙里的菜园里。这年夏天,雨水格外足,野树条可着劲地长,入秋后便长成了胳膊粗的树棵子。道空又叫于树青砍下树棵子,晒干后码成堆,枝枝叉叉地堆得好像座小山包。

    这下,庙里的和尚们终于明白道空和于树青两人要干啥了——入冬后要把这些树棵子当干柴卖呢!可在北京城,家家户户烧炕取暖向来用的都是西山炭民挑进城来的煤块和木炭,这些不赶火又起烟的干柴,白给都没人要。怕是于树青这个穷举人穷疯了,也亏得道空这歪嘴和尚还自称是“老北京”。

    听着和尚们的讥笑,于树青心头忐忑不安,道空却气定神闲。过了霜降,皇城北京突然天气转寒,鹅毛大雪下了三天三夜,奇冷无比,更要命的是九门提督忽然下了一道紧急禁门令:严禁西山炭民入京。

    这是为啥?大伙儿打听了半天,才知道原来九门提督府侦知一条绝密消息,一直活跃在西山炭民中的天理会教徒要趁炭民入京的机会二打紫禁城——八年前他们就曾在皇城根下起事造反,差点攻下了紫禁城呢。

    这下可好,京城炭柴奇贵,价码成倍上涨,往年根本没人看上眼的干柴也成了香饽饽,于树青的那堆干柴不到半月便全卖光了,直看得葫芦庙里的僧人们羡慕不已。于树青心中也连连称奇,一个劲问道空如何能料事如神。道空一笑,痛痛快快地揭了底……

    原来,初春的时候,京城上空就响雷不断,这可是罕见的天象。不久,一条谣谚在百姓中流传:开春打雷,遍地反贼,雪花一飘,改天换地。这不是鼓动人们造反吗?

    沿街化缘的道空顿时明白,这是天理会教徒要在冬天农闲时聚众闹事的信号。作为一个老北京,他知道开春打雷实际上是春气动得早,夏天雨水必然充足,冬天也必然来得早,而朝廷一直提防着天理会,到了冬天必定要严禁炭民入京。如此一来,炭柴岂有不大贵之理?

    

    妙计填坑

    于树青听了自然叹服不已。

    只听道空反问他:“如今你有钱了,是不是要回乡了?” 

    “不,”于树青摇摇头,“还是师父您当初说得对,人不能一条道走到黑,我想在京城经商,发了大财再衣锦还乡。”

    道空点点头,沉吟道:“京城寸土寸金,经商尤其不易。你手里的银子只能盘个小店铺,想发大财恐怕还不能够。也罢,老衲再给你出个主意——如今皇城最繁华的地方莫过于前门大街,前门大街有个蛤蟆坑,你可以买下来填平了盖商铺。”

    于树青兴冲冲来到前门大街,果然见大街左侧、铁帽子王爷果亲王府第东面有个足有方圆两亩的水坑,坑中蛤蟆“呱呱”叫个不停,难怪叫作蛤蟆坑。

    可再一细打听,于树青心凉了半截。原来,蛤蟆坑的主人周老二当初也曾想将坑填平了盖商铺,但刚填了两马车土,果亲王府里便出来人发话,说果亲王五行属水,最忌宅东有土——土克水嘛,你周老二填平坑可以,但不得用土!周老二只得停工。不曾想来年夏天,果亲王的小阿哥来蛤蟆坑捉蛤蟆,跌进坑中淹死了,果亲王勃然大怒,要治周老二死罪,周老二几乎倾家荡产才保住命,从此便想把这招灾破财的坑卖出去。可偌大的京城,谁敢得罪果亲王呢?这么久了,蛤蟆坑果然无人问津。

    于树青思来想去,一咬牙还是找到了周老二,要买蛤蟆坑。周老二求之不得,只象征性地收了于树青几两银子。

    坑买来了,道空也拄着拐杖过来了,指点于树青在窄窄的坑边搭了个小棚子,支起锅灶,雇个厨师开煎包铺。于树青大为不解:前门大街尽是豪门阔商,谁会买这只有平头百姓才吃的早点?就这小生意能发大财?

    等煎包铺开张后,道空又过来了,只见他一手拿着文房四宝,一手拎着一根长竹竿,竹竿上头还挑着个小葫芦。道空将竹竿插在蛤蟆坑中心,然后摊开纸张,让于树青写了个告示:凡能以碎砖烂瓦击中葫芦者,赏大煎包一个。

    道空这葫芦里卖的啥药?正当于树青迷瞪不已的时候,却听耳边一声呼啸,一群乞丐围拢过来,看了告示后又一哄而散。

    不多会儿,只见乞丐们成群结队而来,他们的讨饭兜里装的全是碎砖烂瓦,围在蛤蟆坑边,雨点似的向坑中砸去。这又正是青黄不接的二三月,乞丐们多啊,几乎全皇城的乞丐都闻讯赶到了蛤蟆坑,天天来砸小葫芦,只不过一个月的工夫,蛤蟆坑居然被砸平了!

    至此,于树青大悟:道空此举,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如此填坑,花费的代价比雇人挑土填坑便宜多了,又不得罪果亲王!

    盖好商铺,于树青向道空请教做什么生意。道空却连连摇头:“做什么生意还须你自个儿拿主意,这就看你有无生意头脑了。不过,老衲可以送你做生意发大财的八字真经——欲取先予,人无我有。”

    

    估衣奇招

    正当于树青拿不定主意做何生意时,这年秋天,嘉庆驾崩,智亲王即位,年号道光。一听是智亲王即位,于树青脑袋一拍:“一场大好生意来了!”他当下雇了两个小伙计,自当掌柜,开了间估衣铺,打出了“高升衣庄”的招牌,招牌旁书写五个大字:专收旧官服。

    嗬,这可真是件奇事!在皇城,估衣铺少说也有上百家,但没有一家会收旧官服,更何况还是“专收”。为啥?官服不同于一般衣服,平头百姓是不能穿官服的,而品阶不同的官员也不能乱穿式样和补子都不同的官服,否则就是“犯上”之罪!因此,官员们的旧官服只能放在家里压箱底。

    如今居然有个“高升衣庄”专收旧官服,且出价不低,一件旧官服的出价足够买件新袍子,京城的官员们喜出望外,争相派家人前来高升衣庄卖掉旧官服。一时间,高升衣庄人满为患。周边的店铺见状无不哂笑:这个于树青,填平蛤蟆坑倒挺有办法,可这回居然昏了脑壳——看你收了一屋子旧官服卖给谁去?只怕要“关门大吉”了!

    国丧期过后,朝臣们脱下丧服换上朝服上朝,却见新皇帝道光穿着件半新不旧的龙袍坐在金銮殿上,旁边侍立的太监也全穿着旧宫服。而道光放眼往殿下一瞧,只见山呼万岁的文武百官个个衣着光鲜,只有内阁曹学士穿着旧官服鹤立鸡群。他当下脸一寒,气恨恨道:“成由节俭败由奢,家如此,国犹如此!”说完龙袖一甩退了朝,抛下群臣们大眼瞪小眼。

    等到第二天上朝,皇上的第一道圣旨便是将曹学士升职为军机大臣!这下群臣们终于明白了:新皇上倡俭戒奢,要求大臣们从自身做起,像曹学士那样穿旧官服!而这个曹学士是个十年不曾升职的迂腐老儒,无新官服可换,当然只能穿旧官服了,没想到竟然因此时来运转!

    散朝以后,朝臣们纷纷翻箱倒柜找旧官服,可旧官服一件也没有了,都卖到高升衣庄了!没奈何,只得再来高升衣庄赎回旧官服,可想再赎回去,那价钱可就咬手得很!没办法,价钱再咬手也得买,不然别说升官了,只怕顶戴花翎也保不住!

    还有那些外地觐见的封疆大吏听说皇上如此作风,也连忙来到高升衣庄买旧官服——只此一家,别无分号。不过两个月,旧官服卖了个光,于树青赚了个盆满钵满!

    要问于树青为何能未卜先知?说来也是他在盖商铺时,常见果亲王府中皇室贵族来来往往,其中智亲王格外与众不同,不仅自己穿旧衣服,手下的随从也都是破衣烂衫的。得知智亲王当了皇帝,于树青马上判断一朝天子一朝臣,道光难以容忍朝臣们穿新官服……

      

    现身说法

    于树青正得意时,道空拄着拐杖又来了,恭喜他发了大财,之后,他又问道:“倒卖旧官服其实是一锤子买卖,如今你已有了生意头脑,不知到底要做何长远生意?”

    于树青一笑:“师父,我现在又改变主意了,我不打算做生意了。”

    “莫非你想捐个官做?”道空平静地问道。

    “对!”于树青道,“做官发大财比经商来得快。正如您当初所说的,发大财必须做到‘欲取先予,人无我有。’做了官依仗官威和官势最容易做到这一点——不管百姓需要不需要,都可以把货物摊派下去,这就叫‘欲取先予’;对货物进行独家经营,便是‘人无我有’……”

    于树青眉飞色舞地还要说下去,道空打断了他的话,指了指头上的济公帽道:“你我相识两年了,可你看见我脱下过这顶帽子吗?听到我念过经吗?”说着将济公帽掀了下来,只见他的精光头皮上一个香疤也没有,分明是个假和尚!

    道空将于树青扯到内室,摆出一壶酒和几碟菜,两人边吃边谈。道空幽幽地道:“二十五年前,不知你听没听说过和家有个人称‘神算子’的账房先生何敬之?”

    于树青大吃一惊:当年和富可敌国,其财产并非全由受贿贪污而来,他还拥有数不清的当铺、地产、粮店、酒店、古玩店、小煤窑……依仗官威官势,他尽做一本万利甚至空手套白狼的好生意,而为他打理这一切的,便是“神算子”何敬之,天下谁人不知?

    只是后来和败亡,何敬之也被发配到苦寒之地宁古塔充军。难道眼前这位道空就是当年的何敬之?难怪他做生意料事如神!

    “不错,我就是何敬之。我不想老死关外,逃回来是为了叶落归根。”只听道空咽了一口苦酒道,“我也算是富贵场中的过来人了,奉劝你两句——为官者若是有了生意头脑,一举一动都会想着如何以权发大财,其实是对百姓的巧取豪夺而已。如此做法,必将引得人神共愤,千夫所指,早晚要像和和我一样一败涂地,实是一条不归路!你要经商就做个正儿八经的商人,要做官就做个正大光明的官。何去何从,你好自为之!”言毕,他拖起拐杖,橐然而去。

    这番话,语重心长,犹如一桶冷水兜头而浇,让于树青心头那一团财欲的火焰澌然而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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