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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占黑《清水落大雨》 |《小说界》试读

作者: 期数:无 发布时间:2018-12-07

偶然看到《空响炮》,就起了想约王占黑给我们《小说界》写小说的念头。2018年的最后一期,我们的主题来自于鲁迅的《伤逝》,恰好也是她喜欢的,于是便有了这一篇《清水落大雨》。


写都市年轻人是占黑小伙的全新的尝试,“今年写完《小花旦》之后,我开始考虑两个城市/社区之间的流通和交叉,于是想到更多离开社区的人,以及他们与旧空间的精神联结。这种离开可以是肉体的,也可以是心灵的。但我又分明感到一种事实,由空间所塑造的生活方式并不是物理上的离开可以抹去的,即便它曾经令人痛苦。这是一种控制,也是命运。于是重新写。一个从社区走向社区、从城市走向城市的人,从母亲的对立面走向母亲的人,如何面对自己的过去,面对精神世界中不可填平的黑洞。”


虽然她自己表示这篇小说“写得磕磕绊绊”,但这一个“小小的转向”,依然让我们心喜。 


——《小说界》编辑部

李清水的妈讲,小姑娘家,年初一不作兴喝汤的,喝了汤,出嫁那天就要落雨。


李清水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只管站起来伸出自己这把小调羹,舀上扑扑满一碗,晃荡着端到齐平下巴的位置,咕咚,咕咚。两只乌眼珠一歇对着碗里,一歇朝饭桌上的人瞄来瞄去,像在进行某种表演。众人大笑,小姑娘大起来真当不得了呀。


清水妈只好修补面孔,臭姑娘!叫伊往东,偏要往西,不听劝么,下趟自家吃——


亏字还没出口,李清水放下空碗,啪一记倒扣在桌上,油腻腻的嘴角撅得老高。众人又笑起来,那动静把清水妈的半截子话都淹没了,留下李清水叉着腰,一脸打胜仗将军的神气。


这些年,李清水闷头朝西走了多少路,她自己也算不清了。只晓得当初妈讲,顶好是学点会计啊,文秘啊,毕业好找生活,她选了画画的行当。妈讲,回来考公务员蛮好,稳定,她留在大城市给小公司打工。过几年,妈讲,熟人介绍靠得住,她偏一个都瞧不上,到头来直接带了毛脚上门,一问,家里没房,来年的酒席却已订下,僵着面孔,毫无商量的余地。两人交替用洗手间的时候,清水妈问,你看上伊点啥。清水不响。清水妈咬着牙讲,我拿你养大,是用来气死自家的,对吗。清水不答,她只想尽快结束会面。


岁数大上去,两把干柴越烧越凶,时常不见面,隔着屏幕也是星火迸裂。婚前数月,姆妈万事过问,清水不依不饶,正是一人想搬来同住,一人执意不肯的焦灼关头,清水妈却忽然查出了女人的那种毛病,晚了。不到半年,撒手走了。临了留下有气无力的一句,姆妈不会再拦你了,往后做事体,覅莽,自家要想想好。她的眼睛瞥向张生。李清水后来才明白,妈是早早看穿了这桩心急的婚事里尚未显露出的马脚——她逐渐感受到一二,而妈的话给了她一种郑重的确认,这是人生中第一个与母亲达成共识的时刻,来不及有下一次了。那时清水妈抱着一点残存的希望握住张生的手,小张啊,下趟清清全靠你了,晓得吗。病房的地砖上弹跳着对方所应下的几个冷冷的嗯,像杯口洒落的水珠,转瞬即逝。


当天李清水顾不上张生,她分明感到病床前只有自己和姆妈两个人,这种与敌人相依为命的孤独感上一次强烈地出现,还是在老李离家的时候。二零零八年,清水妈躺在混乱不堪的床上冲客厅大喊,有本事真走呀!本是句留人的话,却成了老李全身而退的机会。李清水想,老李受够了,由他走吧,那时她心里还保有一丝对妈的嘲讽,轻轻一声,活该,并窃想着她未来漫长而煎熬的独身生活。随即意识到自己还在这个家时,这种孤独就迅速蔓延到身上来了。她冷静下来,为身处战斗和共存两个状态中的自己立下了终极目标,做第二个出逃的人。谁想出逃并不能终止战斗,战斗倒被突降的外物瓦解了——怎么就因为感冒而做了体检呢,怎么会查出来已经没得治了呢。这个活该的人是遭了谁下的巫蛊,谁埋的地雷,叫她的后半程如此之短。妈活不下去了,孤独只好成倍地压在幸存者的身上,李清水那条长途跋涉了许久的赌气之路,就此稀里糊涂走到了头。


她成了家里最后一个人。


到头了,并没轻松起来。这种奇怪的不适如同煤气泄漏,在姆妈走后渐渐挥发,四散,浸润着李清水无数个清醒的时刻,上班,吃饭,坐地铁,筹备被丧事推迟的婚礼,以及她并未料到的——漫长的婚后,甚至是来自双人床的睡梦中。李清水愈发心慌,明明脱了缰,双脚怎么前所未有地踌躇了。原来当冒险者历经磨难,一路向北走到极点时,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南,反而不会走了,只好呆呆地站着,脑中空空一片,偶尔浮现出过往路上的风雷乌云。


三十而立,李清水现在觉得,这话说的是即将三十岁的自己立在北极点上,四下空阔,再也找不着北了。


还要加个状语,孤零零地。她越发感到一个事实,张生从不同她站在一起。尽管每天在一张桌前吃饭,盖一床棉被睡觉,周末各据着沙发的一头加班、看球或连续剧。可李清水明白得很,一站起来,她和张生就是毫无关联的两个人。

……

王占黑,1991年生于浙江嘉兴,毕业于复旦中文系。有作品散见于《芙蓉》《山花》等,转载于《小说月报》《小说选刊》等。出版小说集《空响炮》《街道江湖》。



王占黑的自问自答:

01

谈谈写这个小说的初衷。

答:这个小说的开头其实一年前就写下了。那时已经有朋友关切地说,你是不是可以写一写都市年轻人。我脑子里跳出一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职业女性,她可能有一位像美芬那样的母亲。但……失败了。我觉得自己像只家鸽,一时半会难以跳出我盘旋的固定区域。今年写完《小花旦》之后,我开始考虑两个城市/社区之间的流通和交叉,于是想到更多离开社区的人,以及他们与旧空间的精神联结。这种离开可以是肉体的,也可以是心灵的。但我又分明感到一种事实,由空间所塑造的生活方式并不是物理上的离开可以抹去的,即便它曾经令人痛苦。这是一种控制,也是命运。于是重新写。一个从社区走向社区,从城市走向城市的人,从母亲的对立面走向母亲的人,如何面对自己的过去,面对精神世界中不可填平的黑洞。

02

小说里有哪些你喜欢的元素。

答:一些江南城市独有的东西。夏季台风,高架,阳台外的晾衣杆。它们是我经常思考的客体。

03

谈谈你对它不满意的地方。

答:写得磕磕绊绊,总体上不很满意。当然,都市年轻人是个全新的尝试,我瞎子摸象。而且,虽然我欣喜地接下了“伤逝”这个主题,(因为喜欢同名短篇)。但在写的过程中,我感到自己被这朵叫“伤逝”的云牵住了。尤其是写完再读,发现那种挥之不去的压抑感并不是我喜欢的,情绪过了,时而显得刻意。年轻人该有另一面的活力,我更想写写这种活力。但我很愿意把迈出的这一小步献给《小说界》,无论它是否是不稳的,失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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