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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座幽影之城丨读城系列《威尼斯:晨昏岛屿的集市》

作者:上海文艺出版社 期数:无 发布时间:2020-01-22

今天一个早上都在不断的想到笛福《瘟疫年纪事》里的片段——他用最为切实的视角展现了一场巨大的人类灾难。


同样的叙事不仅仅出现在英国的文本里,它席卷了整个欧洲。我们今天所摘选的,就是有关于那一段历史中的“威尼斯”。

死于威尼斯

文/彼得·阿克罗伊德


在圣马利亚·福莫萨教堂巴洛克式的钟楼脚下,门口的上方雕刻着一个衰败与痛苦的丑恶面具。拉斯金相信,“我们在此地领会与感受这全部的恐惧,认识到这是怎样一种疫病,传染了她,使她的美丽失去光泽,直至融化殆尽,这倒也不错。”


于他而言,这张丑陋畸形的面孔,就是文艺复兴时期以来威尼斯衰退的形象。


事实上,这张石面具有趣的地方不止于此。它准确表现了一张遭受多发性神经纤维瘤,或称冯·雷克林豪森氏病(von Recklinghausen’s disease)折磨的患者面孔。


威尼斯被人与死亡和疫病联系在一起。在很大程度上,这是一座千疮百孔的荒废之城,海水拍击着残砖碎瓦。


约翰·阿丁顿·西蒙兹在《威尼斯集成曲》(A Venetian Medley)中叙述道,“黑暗的海水在我们耳畔低语着一个关于死亡的传说。”这是一座幽影之城。


威尼斯也被与疫病,以及刺客隐藏的匕首相关联。这里至今还有一块“刺客之地”。从这座城市中涌现的最负盛名的叙述依然是托马斯·曼的《死于威尼斯》。


葬歌与这座城市十分相符。威尼斯难逃劫数。这就是水诉说的故事。在这座石头褪色的城市里,拜伦哀叹着衰败。“哦,威尼斯!”他写道:

威尼斯!当你的大理石墙

被水覆过,这里应该有

一个民族的悲鸣,为了他们沉没的厅堂……

此处充斥着烂泥、粘土和霉菌。马里内蒂将其描述为一座“腐烂中”的城市,一处“过去遗留下的华丽的溃疡”。


对拉斯金来说,这里已是一个漂浮在海上的幽灵。它的沉没令人生畏。它的废墟比别处更显得死气沉沉,因为这里不存在与自然的接触,以及由此带来的再生的希望。


这些石头废墟就是最终的结果。没有苔藓,也没有野草覆盖断壁残垣。它们就是玛丽· 雪莱所说的“没有窗的、丑陋而沉闷的一堆”。


在《最后一人》(The Last Man)中,玛丽·雪莱描述了一个与此相似的荒芜场景:“潮水闷闷不乐地从威尼斯破败腐朽的门户与一片狼藉的大厅中退潮而出。”


在一座似乎已经抛弃了时代变化的城市,等待着它的唯一命运只有末日。它将被海水淹没。它将静静地、永远地沉入水下。这是这座城市的景象,也是一切人类成就与抱负的最终归宿。


华兹华斯曾为威尼斯作过一首十四行诗,他在结尾写道:

人类如你我也该为此悲悼

就连往日辉煌的投影也已消失不见

“在威尼斯,我感受不到任何浪漫气息,”拉斯金告诉他的父亲,“这里只是一堆巨大的废墟。”同样,在更遥远的年代,威尼斯的编年史中充斥着关于教堂、桥梁与房屋突然分崩离析、化为尘土碎石的记载。


十八世纪,这座城市成了古雅废墟崇拜的一部分。甚至在十四世纪,废墟就已经存在了。许多房屋被闲置,任其腐朽,无人修缮。


当然,这里没有昔日古典的废墟——威尼斯没有类似的遗迹,这在意大利的城市中几乎是独一无二的——而是只有依旧能被领略的美丽在缓慢而持续的凋敝。这座城市没有伟大而原生的祖先的保证。


正因如此,威尼斯的衰败与溶解,在某种程度上说,比别处的豪宅广厦更加美轮美奂。它们是威尼斯独特魔法的一部分。它们是时光荏苒的甜美愁思的一部分。它们使人想起行将就木的皮囊。


对亨利·詹姆斯来说,这里是世间最美的埋骨之处,往昔“被如此温柔地埋葬,带着放弃的哀伤”。教堂内满是坟墓。威尼斯曾有一座“死者广场”(Campiello dei Morti),不过该名称已经改为“新广场”(Campiello Nuovo)。


这里也曾有一座“死者之桥”,但现在被人们称为“裁缝桥”。如今还存有一条“死亡大道”。而墓地或许也成为了一种象征。在八世纪,威尼斯被描述为“禁锢健康者的贵族坟墓”。


在靠近威尼斯城的地方,如今有一座死者之岛。圣米歇尔岛上曾有一座致力于学术的修道院,但在十九世纪,这里修建了一处墓地,以便将尸体与威尼斯的生者分开。


遗体被放置在一个个小型大理石抽屉中,就像一个盛殓死者的巨大餐具柜。四个世纪以前修建的圣米歇尔教堂就像护卫着此处的白色墓室。在此安息的遗体比这座城市活生生的居民要多出许多倍。


每过一定的年月,遗体就会满额,于是遗骸会被转移到一座名叫“圣阿里亚诺”(S. Ariano)的遗骨之岛上。这难道不是真正的“死亡潟湖”(laguna morte)?老鼠和蛇类在骷髅和遗骨间不时出没,瘦骨嶙峋的植物在腐朽中萌芽。


在威尼斯,有一种对死亡的狂热崇拜。意大利的未来主义运动相信,威尼斯是“死亡崇拜”(l’adorazione della morte)信仰的神殿,对该信仰的膜拜是这座城市的核心与灵魂。


该运动的宣言称,已经到了“将摇摇欲坠的古老宫殿碎石填满肮脏发臭的小河的时候了。让我们烧掉贡多拉,摇晃愚人的座椅,整座城市都是一个巨型的守旧主义下水道”。


……


饥荒和食物短缺时有发生,特别是在十六世纪初的几十年间,穷人在遭受营养不良前就已被热病所侵袭。热病在空气中传播。此外还有其他疾病。肠胃炎、斑疹伤寒和流行性感冒随着季节变化来了又走。腹泻和视力衰弱被认为是地方病。


一位十六世纪的内科医生将威尼斯的各类疾病归咎于纵欲过度与暴饮暴食。随后在1588 年,一种之前不为人知的怪病,被称作“流感”,击垮了整个威尼斯。大议事会史无前例地空无一人。这场流感似乎涵盖了多种症状,但现有证据表明,它就是流行性感冒的一种恶性变种。


当然,还有俗称“死亡病”的疾病。据说,这种瘟疫首先传到了威尼斯,早于其他欧洲城市。


1347 年秋,当一艘威尼斯桨帆船从黑海边卡法完成贸易返回母港时,其船舱中携带了几只黑鼠,这些黑鼠身上感染了鼠疫耶尔森菌(Yersinia pestis)。东西方间的贸易市场变成了死亡的转口港,威尼斯也成了流行病的出口地。(据说,三个多世纪后的伦敦大瘟疫,就是始于两名威尼斯人死在了特鲁里街北的一处廉租公寓里。)

于是,欧洲的“黑死病”开始了。到1348 年春,被市民大量死亡吓坏了的威尼斯当局任命了一个三人委员会,“以想尽一切办法保护本城居民健康,避免空气的腐坏和污染”。这是欧洲有记载的第一个公共卫生管理与立法案例。


也是从很早开始,威尼斯城中就建立起了公益网络。许多宗教和慈善机构为贫苦妇女、婴幼儿、孤儿及重病患者提供救济。


譬如,到1735 年,为肺结核病人设立的特殊病房就已出现,这被认为是世界上的第一个肺结核病房。


到1258 年,医生与药剂师行会已经成立,五十年后,国家为十二位外科医生支付年薪。


1368 年,一家医学院建立。在那个世纪,医生的待遇十分优厚。他们的税负很轻,而且被准许任意着装。于是他们脚穿白色丝袜、身着蕾丝外套。他们可以想在手上戴多少戒指就戴多少。据严格规定,他们必须监督药剂师与药材商的工作,但却绝不能从他们的收益中分一杯羹。


药房的历史在威尼斯由来已久,其经营的一部分产品是由贸易港如开罗和拜占庭运来的药物。从东方传来了被称为“解毒药”(triacle)的神奇药方,这是一种琥珀与东方香料的混合,被认为可以包治百病——从瘟疫到蛇咬。英语中的“treacle”(糖稀)一词就是由此而来。


第一次鼠疫爆发造成的经济与社会影响是深远的,但在这座潟湖上的城市,事情却有所不同。黑死病间接引发了法国的扎克雷(Jacquerie)起义以及英格兰的农民起义,但这样的暴动或叛乱却从未在威尼斯发生。


人民保持着一贯的静默。


虽然如此,劳动力的短缺极为严重,以致1348 年10 月威尼斯政府宣布,凡是在明年内迁入威尼斯的人,都可获得政府授予的公民资格。这是一项空前绝后的政策。


这座城市的编年史记载了不少于七十次的“死亡病”的光顾。


1527 年的鼠疫夺去了五分之一的人口,威尼斯人的日记里曾记载,病患曝尸街头,遗体漂到了运河上。然而最严重的一次疫病爆发于1575 年到1576 年,据估计,三分之一的人口失去了生命。从1575年7 月到1577 年2 月,威尼斯共有46721 人死亡。


由于害怕遭到传染,妻子抛弃丈夫,儿子撇下母亲。在一生中从未遭受什么危险疾病折磨的长寿的提香,也是这场瘟疫的受害人。


附近岛屿上的诺沃传染病院(Lazzaretto Nuovo)和韦基奥传染病院(LazzarettoVecchio),原先是麻风病人的收容所,如今挤满了鼠疫感染者。


那些疑似感染的健康者,比如从外地回到威尼斯的旅客,会被送到诺沃隔离二十二天。一旦有人被抓到无视限制令,就会被驱逐出这座城市,几年之内不得返回。


已经患病者会被送往韦基奥,可想而知,那里的环境是多么令人恐惧。宿舍里满是痛苦的尖叫;一些病人不堪病痛,到周围投水自尽;焚化尸体的烟云笼罩在小岛上空。


这座城市本身陷入了一阵阵自我憎恶中,这是它作为圣洁之城的黑暗面。


在一位威尼斯诗人眼中,威尼斯这位白璧无瑕的处女已经突然变成了一个可怕的怪兽(orrido mostro)。市民的骄奢淫逸已招来了上帝的报复。然而,威尼斯作为终极典范之城的地位也反驳着这一点。所有的城市都难免罹患疾病。所有的城市想必也都隐藏着死亡与疾病。


因此在神话与故事中,威尼斯本身不得不主动扮演不健康之地的角色。


疫病反复造访。从1630 年7月到1631 年10 月,46490 人因病离世。1630 年夏,24000 人逃出城中,以躲避一种难耐的高温和特殊的烦燥,这些本身就是热病的诱因。


鼠疫期间,人们大范围地呼唤圣人的保护,然而圣人也帮不了什么忙。威尼斯的医生穿起了黑色长袍,外层涂有蜡和芳香油。他们头戴头巾和风帽,脸罩大护目镜,还在鼻子上带着一个长长的鸟喙状物体,末端有一个过滤器。他们自称看起来就像食尸鬼。


然而经过一番稀奇古怪的转化,这套象征着凶险的装备变成了威尼斯狂欢节上一种广受欢迎的打扮。这是一种“死亡象征”(memento mori),对于狂欢的人们来说再自然不过,这也是笑对死亡的一种方式。


(本文摘选自《威尼斯:晨昏岛屿的集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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