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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先生的尾巴

作者:太公在此 发布时间:2018-07-11

  题记:在有的地方,比方我生活的地方,如果不溜须拍马的话,什么事也*不成,什么话也没人听。即使是小学生写作文,不论记人记事,总要拍口口的马屁,加一个思想进步的后缀,美其名曰光明的尾巴。
  如何拍好口口马屁,成了我这个地方的人们的极重要的生存之道。拍马屁,要有技巧,否则,拍马蹄子上,就要被戴上蚊子玉了。久而久之,就有了拍马屁的套路,峰回路转跌宕起伏,传为一时佳话、一时传为佳话之类的,大约,受用马屁的人,觉得马屁拍的太明显了,似乎有讽喻之嫌,所以要求马屁拍的要含蓄,还要有洋味,以示*放包容之大度。但这洋味却只能是欧•亨利先生式的结尾,欧•亨利先生口口过硬立场坚定,用正能量的大碗,盛欧•亨利的鸡汤,余香袅袅,沁人心脾。
  下面就记叙了一个小学生写作文的经过,让大家一起来领略一番吧。
  又是一个周末,艳阳高照,张二伯背着手在院子里直转,不知在打什么如意算盘。张二婶在正间的当门口择韭菜,中午准备包韭菜馅的饺子,思忖着闺女一家卡哪个饭点来。
  “呱呱呱”,几只黑老鸹飞过院子的上空,张二伯手搭凉棚仰脸观瞧,想看看有几只母的,猛觉得手背一沉还有点烫,伸手一看,手背上绿的黄的一滩,还微微冒着热气,张二伯忙甩了两下手,扯着嗓子嚎了一句“交*费吗这是?!”
  张二婶偷偷瞄了一眼,想笑又不敢笑,可越憋着越想笑,实在憋不住就轻轻的干咳了几声,继续低头择韭菜,张二伯闻声气势汹汹大步踏过来,恶狠狠地瞪着张二婶,张二婶大气都不敢出,把头埋在双膝间,两手把一根韭菜叶掐成两段再掐成四段。
  张二伯鼻子里哼了一声,迈*步来到院子里的水龙头旁,拧*洗手。正洗着,耳听得院门响。张二伯扭头一瞧,闺女领着外孙子一前一后,走进小院。
  闺女进院就说:“帅帅(儿子乳名)他爸单位老大的*今天结婚,本来啊俺们准备一家子三口都去,随份子了得吃回本儿来不是吗。他爸脸皮薄,怕人笑话,不叫带*去。再说了,爸,”闺女转头对张二伯说:“帅帅班上要交什么尾巴,帅帅,你跟姥爷好好说说。”
  这时外面接二连三传来汽车喇叭声,闺女急火火地对张二婶说:“妈,催我了,我得赶紧走,晚上我们也在那吃了,就不过来了,今儿个不是礼拜六吗,就让帅帅今晚在这睡吧。”又对儿子说:“帅帅听话,妈妈走了啊,赶紧和姥爷弄那什么尾巴,别让老师再熊你了。”说罢,急三火四地走了。
  这一通连珠炮,张二伯眨巴着小眼睛咂摸了半天,愣是没琢磨出个所以然,问张二婶:“她这都说了些嘛这是?谁长尾巴了?”
  张二婶说:“宝贝闺女说啦,帅帅今晚住咱们这,她晚上不来接了,再有,让你帮帅帅*作业,弄什么尾巴。”
  张二伯进屋,看见外孙子正躺在沙发上玩手机。时间可过得真快,这才几年呢,外孙子居然长得跟沙发一样长了,可不的吗,转眼就是初中生了。
  张二伯拿马扎子挨着外孙子坐下,摸摸外孙子的头说:“宝贝,想姥爷了吗?”
  帅帅晃晃脑袋说:“你别捣乱。”
  张二伯又说:“你学校里要弄什么尾巴?”
  帅帅边玩手机边说:“好像是叫欧先生的尾巴,哎呀!又完了!又没过去!”扭头对张二伯嚷:“都赖你!捣什么乱!不能等到吃饭时候再说!”
  转眼间,张二婶已煮得了饺子,在院里喊:“放桌子吃饭了,爷俩出来吃饭了!”
  爷俩拎了马扎子在饭桌旁坐定,等着张二婶把饺子端来拾好,放在眼前,又捣得了蒜泥儿,倒得了醋。张二伯夹起一个蘸了蘸蒜泥儿,放进嘴里眯着眼咂摸咂摸,一仰脖,咕噜咽下去了,睁*眼招呼外孙子:“宝贝,快吃,别坨了。”
  看见爷俩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了,张二婶这才解了围裙找个马扎坐下吃饭。
  张二伯吃得了,一推盘子,接过张二婶递来的饺子汤,咕噜咕噜喝了两口,从窗台上摸起根牙签来,吹了吹,边剔牙边对外孙说:“帅帅,你学校到底要什么东西来?上哪儿*?”
  帅帅也吃得了,站起来说:“那东西没*的,得自己找。”
  张二伯也站起来,从窗台上拿起一个塑料保温杯递给张二婶说:“沏壶茶,下酽点儿。”
  张二伯把嘴里的牙签放回窗台,又从窗台上摸起半根烟卷,从裤兜子里掏出打火机,点着,猛吸了一口,对帅帅说:“学校要那东西干什么使?”
  帅帅说:“写作文,星期一一早就要交,姥爷你快帮我想想!”
  张二婶系上围裙,边*拾桌子边插嘴道:“帅帅,你爸不能帮你想想吗?”
  不等帅帅回话,张二伯抢白道:“就那块货,掰着脚指头都数不到十,还问他?越问越瞎。”
  张二伯用手擦擦嘴,对外孙子说:“写作文要用尾巴?老师没说用什么尾巴?”
  外孙子说:“是一个叫欧什么的人的尾巴,好像是。”
  张二伯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拍着脑门,嘴里念叨着“呕、呕……”,不停地在院子里打转儿。
  也不知转了多少圈,忽然跑到墙角干呕起来,张二婶忙上前要给他捶背,张二伯直摆手,张二婶不知啥意思,只好用围裙擦着手在旁边看着。
  过了两三分钟,张二伯扶着墙直起身子,嘴里长唉了一声,转回身抹抹头上的汗,自言自语说:“凭本事吃的饺子,为嘛我要把它再吐出来。”
  吩咐张二婶:“还愣着干嘛?茶沏得了嘛?还不快拿过来!”
  张二伯扶着外孙子缓缓地坐在马扎上,接过张二婶端来的保温杯,喝了一大口,伸直脖子仰面朝天,嘴里含着水,眼里噙着泪,只听得一阵咕噜,然后“咯喽”一声,咽了。外孙子不禁咧了咧嘴,小声嘀咕着“惨不忍睹、不忍直视、少儿不宜呀。”
  张二伯又擤了一大堆的鼻涕,擦了半天的眼泪,喘息着对外孙子说:“姓欧的?还有姓欧的?百家姓里有这一号吗?”
  外孙子叫道:“怎么没有怎么没有,《水浒传》不是有摩云金翅欧鹏吗?”
  张二伯拍了拍脑袋说:“对对,有这个姓,以前还有个叫欧阳海的,对,是有这个姓。哎!以前还有个事儿哎,是割资本主义尾巴。”
  外孙子说:“不的姥爷,姚老师说了一定得是欧什么的尾巴,得加在作文的最后。”
  “呱呱呱”,好像还是那几只黑老鸹,又打小院上空又飞回去了。张二伯心里这无名火,腾一下窜多老高,这回不拿眼睛找母的了,而是低头往地下瞅,满院子找碎砖头。
  张二婶眼见得张二伯又要犯浑,赶紧上前拽着张二伯的胳膊,不知从哪儿找了半截烟卷,杵张二伯嘴上,说:“快,自己个儿点着了,压压火。”又对帅帅说:“乖宝贝,快和姥爷上街转转,兴许啊指不定在哪儿就许捡着这什么欧尾巴了。”
  张二伯领着外孙子,出了小院,信马由缰走走停停,不多时就来到海河边上。随着城市发展,这里也由以前垃圾遍地污水横流的脏土堆,变成了莺歌燕舞鸟语花香的相亲角,在张二伯眼里啊,这里的景色真是美极了。
  张二伯把屁股靠在岸堤栏杆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女人们,若有所思的对外孙子说:“帅帅,宝贝,你说你要的那尾巴,能不能在这些姐姐、阿姨的裙子里藏着?要不的,你去挨个掀*找找?”
  帅帅不悦道:“姥爷!你可别把共产主义接班人给领邪道上去,告诉你,我们少先队员都纯洁着呢。”
  张二伯刚要说什么,忽然听到一阵鸟叫,心想,不会还是黑老鸹吧,四下一踅摸,原来是海鸥觅食。这海河通着渤海湾,这些年来啊,环境改善了,海鸥也逐渐大着胆子沿着海河逆流而上,人们也爱这无拘无束的大海的精灵,自发组织起喂食海鸥的行动,海鸥来的也越来越多。
  “海鸥!你老师要的是海鸥的尾巴!”说时迟那时快,张二伯顾不得多说,拉起外孙子就往海鸥聚集的地方跑。
  张二伯爷俩挤进人堆,看到一个年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老者,正拿一个塑料兜子,向空中抛洒食物,喂食海鸥。老者的身边放着鱼竿、水桶,还有一个铝合金杆的抄网。
  张二伯凑到老者近前,问道:“我说老哥,你这是钓鱼啊还是喂海鸥呐?”
  老者爽朗的一笑,道:“鱼来了就钓鱼,海鸥来了就喂海鸥,两不耽误。”
  张二伯赔着笑道:“借老哥的抄网用用成吗?”
  老者问道:“干嘛用?你要捞嘛?手机掉河里了?”
  张二伯说:“我想网个海鸥。”
  老者道:“怎么?缺下酒菜了?准备红烧还是侉炖?”
  张二伯一瞪眼说:“我吃它干嘛!我不吃它我的哥,我就要它尾巴。为了*为了*不是吗!*学校要,我有嘛*法?再苦不能苦*,再穷不能穷教育。你给我拿来吧!”
  张二伯一伸手拿了老者的抄网,就挤出了人群,剩下老者在人堆里一迭声地叫着:“焚琴煮鹤、焚琴煮鹤了这是。”
  张二伯把抄网在胸前一横,迎着海鸥来的方向,拉架势站好。海风吹拂着张二伯的衣襟,海霞映红了他的脸庞,别说,还真有点像拿着爆破筒的王成。当然,也有人看成是,拄着拐的刘阿泰。
  落霞之中,几只海鸥翩翩而来,大概以为张二伯也是来喂食的,越盘旋越低,等着抛食。张二伯手疾眼快,大吼一声,一个虎跳,众人看时,抄网已扣住了一只海鸥。
  张二伯志得意满,找老者还了抄网告了罪儿,掐着海鸥的翅子,领着外孙子就回家了。
  回到小院,张二伯扯嗓子喊:“饭*得了吗?”
  张二婶闻声赶紧从小厨房出来,看见张二伯手上拎的东西,说:“哪来的乌鸡?你借钱*的还是跟人赊的?哎!这可不是乌鸡哎,你让人给骗了!在哪*的?给我,我去找去。”
  张二伯抬腿就踹了张二婶一脚,说:“找嘛找!我看你是找揍,快*拾饭去。这国家保护动物,你还惦记着吃上了。”
  说着在院子里寻了一个柳条筐,把海鸥扣在里面,又抱了个咸菜坛子压在上面,端详了端详,感觉万无一失了,这才进屋歇着。
  不多时,屋里掌上了灯,张二婶把饭菜拾掇到炕桌上,张二伯甩鞋上炕盘膝而坐。端起碗来滋遛滋遛喝了几口小米粥,放下碗,拾起筷子刚要夹菜,就听外孙子说:“姥爷,您逮这海鸥与我的作文有嘛关系?”
  张二伯用筷子点画着外孙子说:“不懂了吧?哎!对了,光听你说这作文的尾巴了,还不知道你这作文的名字是个嘛,是嘛?”
  外孙子说:“姚老师叫写《我最难忘的一件事》,800字,说作文的最后一定要有这欧什么的尾巴,要不然就得请另处。”
  张二伯停住筷子问:“嘛是请另处?请另处是嘛意思?领出去打一顿?”
  外孙子说:“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领个处分?要不的就是领教导处去?姥爷,我可不上教导处!姥爷,你知道江姐吗?你知道渣滓洞吗?我们那教导处就那样!”
  张二婶一腿盘在炕上一腿搭在炕沿上,摸摸外孙子的脑袋,怜惜的说:“快瞅瞅快瞅瞅,把咱宝贝都给吓成啥样了?”
  张二伯放下筷子沉吟片刻,对外孙子说:“瞅你那点子出息!可也别说,随你那爹,长大了也是个没用的人。不就是篇800字作文嘛,还至于成这样?姥爷我当年写大字报的时候,那也是刷刷点点,知道嘛是指点江山、嘛是挥斥方遒吗?”
  张二伯缓了缓情绪,接着说:“最难忘的事儿——,嘛事最难忘?难忘的事多了去了,你能都写吗?你得挑那老师爱听的、喜欢听的写,尤其是哎,你要能写的老师明明打心眼儿里腻歪,可又不得不装成打心眼儿里那么喜欢,那可就太哏儿了。你看那运动员了吗?站奖台上领奖,获奖感言,那都说嘛?得感谢领导感谢组织,你到时候说感谢姥爷姥娘,那行吗那个?”
  张二伯端起碗喝了口小米粥,又说:“宝贝儿,这干嘛事儿啊,都有套路,尤其是这写东西,咱们老祖宗是干嘛的?好几千年都干嘛了?八股文呐!写得好,那就是榜眼状元,顶不济了也得是个进士,放出去就是个省长,好嘛,一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得吗那个?写得不好,嘿嘿,那就得蚊子玉了,死啦死啦滴。说到这写文章的套路啊,姥爷可是知道的不少。”
  外孙子急着说:“嘛套路到底是嘛套路?姥爷,这半天你净说些没用的,我到底该写嘛内容?该怎么写?”
  张二伯说:“别着急啊你这*,这写文章的套路啊,那可多了去了,你像什么*门见山式、引人入胜式、承上启下式、是老汉推车式,还有玄瞑鹏翥式——”,张二婶羞红了脸,拿起扫炕笤帚,就往张二伯身上划拉,嘴里说着:“不好好教*写作业,瞎啰啰些什么?赶明儿啊多好的*也得让你给踢蹬了。”
  张二伯这才意识到自己说走嘴了,忙使手捂了嘴,干咳两声,看看外孙子没什么反应,正手托腮帮子听得入神,于是继续说:“这写作文的内容啊,就得像外边街上女人穿的裙子,你得赶时兴。现在嘛时兴?环保啊!你老师要这海鸥的尾巴干嘛用?鸥-鸥-,还不明白吗?讴歌啊!讴歌时代讴歌新生活呀!谁把我们的生活拾掇的这么好?是你姥姥吗?能写她吗?这不就是文章吗?这才是*文章懂了吗你?!”
  外孙子听了乐得直拍手,嘴里嚷着:“这就对了这就对了,还是姥爷有学问!”
  张二伯心里得意,语重心长的对外孙子说:“这内容时兴了,还得讲究用词儿,得拽上两句,什么‘传为一时佳话’‘一时传为佳话’‘二八佳人巧梳妆’‘蔚然成风’‘神采奕奕’,这些都得有,少一句,扣5分。赶最后啊,给来上一首诗,就这么写‘八月春雷一声响,新港人民心欢畅;改革路上大步走,小康不忘红太阳!’末了,薅下三片海鸥尾巴上的翎子粘上,有讴歌祖国的寓意,齐活。”
  张二伯想了想又说:“我觉得啊,你这作文只要一交上去,动静准小不了,有可能上报纸啊。为嘛呢?鸡毛信你知道吗?”
  夜已深沉,月朗星稀,不远处建筑工地上的灯火依然明亮;轰隆隆,混凝土机器的搅拌声,吱扭扭,塔吊转动的声音,合着张二伯的鼾声,汇成了一首浅转低迴的城市小夜曲。
  星期一早晨,帅帅一早到教室交了作文本,心里真有点小激动,觉得老师一定会叫自己在全班同学面前读一遍。
  第二节是英语课,快下课的时候,姚老师推*门伸进个脑袋来,叫着帅帅的名字,伸出个指头冲帅帅勾了勾,说了句:“跟我上*公室。”姚老师是班主任,教语文,快六十了,听说以前是个派出所的卧底警察。
  帅帅跟姚老师来到*公室,看见自己的作文本打*着,放在姚老师的*公桌上,三根海鸥的尾巴毛被风吹的直忽闪。
  姚老师站在*公桌前,指着那三根尾巴毛说:“说,怎么回事?你这是想让全校都得禽流感?”
  帅帅一听这个可吓坏了,禽流感、手足口、非典,哪一个自己惹的起?得上哪一个不都得让白大褂拖出去打针,一想到那戴着白口罩就露两个眼,从帽子到鞋一身白,走路没声音,手里举着注射器的女大夫,比教导处更吓人。教导处是渣滓洞,打针的地方,那直接就是731,那心理阴影,数学再好也求不出面积来。帅帅彻底崩溃了,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帅帅一边哭着,一边把前后经过描绘了一遍。
  姚老师听了,叹了一声,坐在椅子上,摘了眼镜擦了擦,对帅帅说:“你们这是家什么人?嗯?你这弄三根海鸥的尾巴毛,还粘作文本子上。唉-,我是叫你写个欧亨利式结尾!”

本文授权级别:甲级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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