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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

作者:涩之味 发布时间:2016-05-17

  忙完一天的工作,马新望站起身来,活动一下慵懒的筋骨,晃了晃几乎胀爆的脑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关了电脑灭了灯,走出办公室,马新望这才发现,整个机关大院已经人去楼空了。
  夜幕已经降临,城市里各色各样的灯都亮了起来,再加上道路上来来往往的车灯,汇集成了一片灯的海洋。各单位的大门上和城市的道路两侧,挂着一串又一串火红的灯笼,极象儿时馋得直流口水的冰糖葫芦。公园里的迎春灯展早已布置好了,五彩的霓虹灯光齐刷刷地亮起来,辉映着盛世的繁荣与吉祥。
  马新望一边往家的方向散步,一边欣赏着这城市的夜景。走上市中心的天桥,口袋里的电话响了。摸出手机一看,是弟弟马新民打过来的。
  “哥,你们今年什么时候回来过年?”
  “这个——”马新望想了想,说:“等我跟你嫂子商量一下再说吧,我们的假期是年三十到正月初六呢。”
  “那行,你们早点回来,等你们吃团年饭哈!”马新望明显地听出了马新民的喜悦。收了电话,马新望默默地算了一下时间,今天已经是腊月二十六了,难怪这新年的气息也越来越浓。马新望不禁想起了小时候经常哼唱的一首儿歌:“吃了腊八饭,就把年来办。二十三,祭灶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割年肉……”
  马新望就是本市的人。出生地在本市,读书在本市,参加工作也在本市,虽然其间挪过几个窝,但最大的变化就是从一个农村娃变成了城里人。现在回一趟老家,也就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一点都不算远。尽管没有到外面去闯荡过,却也免去了天远地远往老家赶的舟车劳顿之苦,看看每年春节全国上亿人上演的春节回家大片,那是何等的悲壮和惨烈。和马新望同一个单位的老刘,老家在哈尔滨的一个郊县,这几天为火车票的事搞得焦头烂额的,实在没辙了,只得决定先到成都坐飞机,飞回哈尔滨再去坐火车或汽车。春节是个阖家团圆的日子,许多人天远地远地赶回家,就是为了延续那一段刻骨铭心且血浓于水的亲情。
  现在想来,其实没有出远门也是一种幸福。马新望想着,不觉开心地笑了。
  一晃便到了腊月三十的清晨。头天晚上,马新望带着妻子女儿,到超市里进行了一次年货大采购。买了几个新年大礼包,几罐新年礼盒糖,几瓶陈年老酒,还有一些日常用品,把汽车后备厢塞得满满的。平日里工作忙,回个家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遇上这逢年过节,几个长辈总是要去看看的。
  天还没亮,马新望便起了床,做了早餐,招呼妻子女儿起来吃了,便携家带口往老家赶。今个儿已经是除夕了,城里一改往日的拥堵,道路畅通多了。平常的时候,街头路尾到处都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不仅经常堵车,在商业街、公园口那些繁华地段还经常堵人。一到春节大假,根在农村、根在外地的游子,都齐扑扑地远离了都市的喧哗,回老家去享受亲情了。在街面上晃荡的,更多的是一些出租车和公交车,偶尔也见到几辆私家小车穿插在车流中,想必也都在往回家赶的路上。
  马新望悠闲地驾驶着自己那辆凯越轿车,穿行在城市的道路上,等过几个红绿灯,便驶上了回老家的康庄大道。回想起前些年,马新望每回一次老家,都要从市里乘公交车到镇上,从镇上转乘乡镇间的过路车到村口,再步行几公里到家,有时候一等就是一两个小时,至少得用时大半天,遇到下雨天更是弄得一身泥。有一段时间,一想到回家马新望就头皮子发麻,心里不断地祈祷天莫下雨、期望赶车顺利,如果真遇到下雨天,那就只有改期了。象春节这样特殊的日子,日期是没法更改的,只得硬着头皮往回赶。如今的回家路早已今非昔比,从市里到马新望老家所在的乡镇、从乡镇到村上,都修起了宽阔平整的水泥路。乡道、村道从原来的石子路或泥巴路变成了水泥路后,公交车开进了农村,摩托车替代自行车成了家家户户的必需品,一些经济条件好的还买了小汽车、运输车,农民出行越来越方便快捷,农村物流加快了,城乡之间的差别也正在越缩越小。
  汽车在公路上疾驰,“回家”的信念在每个人的心里滋长着。半个小时后,便到了老家所在地的场镇上。“爸爸,我们买些烟花回去放吧。”女儿在车里望着街面上摊位花花绿绿的烟花爆竹,便开始撒娇了。“好,买些你们小朋友耍的小炮,再买些晚上放的烟花。”马新望乐呵呵地应着,把车停在道路旁的停车位上,带着女儿下了车,妻子则进了旁边的水果店。乡镇上的人多,熙熙攘攘、川流不息,各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农民们都到场镇上来采购年货了。每到逢年过节,乡场上商店的生意都会好上几成。不多一会儿,女儿手里便提了一口袋琳琅满目的擦炮、甩炮、魔法棒什么的,马新望肩上抗了几支一米多长的礼花棒。妻子也从旁边的水果店里抱了两个黄澄澄的大柚子回来。一家人重新上车,再次向着老马家进发了。
  从场镇到马新望的老家所在的村委会不过六七公里的乡村路,十几分钟的功夫就到了。从村委会到马家湾,还有两三公里社道,以前是坑坑洼洼的石子路,年底才刚刚打了水泥路。路好心更畅,马新望方向盘一转,便拐上了这条新路,轻轻松松地把车开到了老家门口的坝子里。
  马新望的老家是一个青砖楼房的三合院。到家的时候,马新民在院子里摆着一张小方桌,正就着浆糊贴春联,看见马新望一家人下了车,兴奋地朝屋里喊:“妈,哥哥他们回来了!”
  “嗯,回来了!”马新望答应着,打开汽车尾箱,招呼妻子和孩子把新年礼包、糖酒、烟花和柚子拿下来,搬回屋里放好。母亲和弟媳正在厨房里面忙活,听见汽车的声音便迎了出来,跟马新望打过招呼,便继续回厨房去准备团年饭。侄女儿原本在楼上玩电脑,听见楼下的说话声,也跑下楼来和马新望一家打招呼。两个小孩凑一块儿,便开始玩擦炮和甩炮,“彭彭——叭叭——”的响炮声传出来,院子里便有了年的味道。
  一起贴完春联和年画,马新望洗了手,对马新民说:“新民,过年了,咱们去祭奠一下爷爷奶奶和爸爸吧。”
  马新民说:“好。”便用一个提兜装了一些香蜡钱纸和两挂鞭炮,陪着马新望一起去上坟。路过堂弟马新财家,正看见马新财在门口拾掇铺路还没用完的水泥和沙子。“新财,过来抽支烟。”马新望笑呵呵地同马新财打招呼。马新财放下手中的活计,走过来向马新望问好,接过烟点燃,美美地吸了一口。
  马新望看了看马新财家连接社道连接的那一段与主干道颜色迥异的新路面,问:“门前这段路,是你自己打的啊?花了不少钱吧?”
  “新望哥,水泥路都从咱门前过了,离进家门就差这么十几米,自己打了得了,就花了两千多块钱。”马新财乐呵呵地笑着,“走了大半辈子的泥巴路,做梦都没想到水泥路也能修到咱家来。这下可好了,吹风下雨都不愁出不了门啦!”
  “这路修好了,是不是一下子就不觉得马家湾再也不偏僻了?”看着马新财那幸福的样子,马新望也开心地笑了。“以后出门,再也不担心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了,农村跟城里还有啥两样啊?你现在这个日子,过得不错哦!”
  抽完一支烟,马新望和马新民继续去挂坟。爷爷奶奶的坟在山坳里,离家也就几百米远。马新望和马新民点燃两对蜡和几柱香,插在坟头上,然后便烧冥币。那些冥币花花绿绿、五颜六色的,面值从几百、几千、几万到几十亿,不知道冥界会不会因此通货膨胀。做完这些,两个人便给爷爷奶奶作揖、磕头。
  其实,爷爷在马新望的头脑中一点印象也没有。马新望还没有出生的时候,爷爷就已经过世了。奶奶那慈祥亲切的面容,倒是经常出现在马新望的记忆里和梦里,作为长孙,马新望很受奶奶的疼爱,小时候奶奶每次走亲戚都会带着他,即便没去成,奶奶也会给他带几颗糖回来。奶奶去世的时候,马新望正在外地出差,那时也没有手机也没有传呼机,人一旦撒出去就象菜籽落了海,等到马新望出差回来,奶奶早已经入土为安。连奶奶的最后一面也没见着,马新望难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暗暗责备自己疏远了亲情。
  年轻的时候,马新望也同那些热血沸腾心高气傲桀骜不驯的小青年一样,满世界地为自己的前程劳碌奔波,一年难得回几次老家,即便回来也是匆匆忙忙,心不在焉。或许,人在年少无知的时候,对生养自己的家乡,对关心疼爱自己的父母长辈,并没有多少特别的感觉,有时甚至觉得是一种负担,所以回家的意愿并不是很强烈,也并不在乎清明、中秋、春节这些传统节日,总觉得那是一种形式,回家也就图个了愿。好男儿有志在四方,何必囿于一时一地?年轻的马新望常常这样想。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马新望的乡愁便越来越浓。或许是人到上了一定的年纪,经历得多了、人情世故看得淡了,蓦然回首才发现亲情是人生最重要的东西。不管怎么说,马新望经历了从心浮气躁到心平如水的心路历程,也便愈加开始关注身边的亲人,关注老家的发展。父亲患肺气肿过世那年,马新望刚刚过了36岁的生日,也恰好是自己的本命年。马新望回去看父亲的时候,父亲拉着马新望的手久久不愿意放开,哽咽着说:“新望,我不行了,你们要照顾好妈妈……”马新望坐在床沿上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父亲皮包骨头的手,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母亲在一旁早已泣不成声了。那一刻,亲情突然在马新望的心里膨胀起来。从那以后,每逢清明节或者是七月半,马新望都会回老家去给爷爷奶奶和父亲上一次坟;遇到中秋节或者平日里有空,就抽空回去看看母亲,或者打个电话问候一声。也正是从那以后,马新望才真正体味到“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意境。
  上坟回来,已至中午,母亲和弟媳已经把团年饭菜准备好了,妹妹和妹夫也带着儿子赶回来了,一大家人团团圆圆地挤了一大桌子。马新民开了一瓶酒,一大瓶鲜橙多饮料,给每个人都倒上。“过年了!”大家举杯同庆,相互祝福,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吃完团年饭,马新望把女儿和侄女、侄儿叫过来,一人发了一个压岁红包。侄儿领到红包,笑逐颜开地跑到马新望的妹妹身边,娇滴滴地喊:“妈妈,大舅给我发的红包,你帮我保管好!”女儿和侄女领了红包,喜滋滋地装进了自己的口袋。马新望打趣说:“雯雯、婷婷,你们的红包,怎么不交给你们的妈妈保管啊?”女儿和侄女对视了一下,似乎形成了默契,异口同声地说:“我们长大了,红包自己保管啦!”然后就笑嘻嘻地跑开了。母亲说:“瞧这俩Y头,鬼精呢。”马新望笑了笑,又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交给母亲:“妈,过年了,给你老人家也孝敬点压岁钱。”
  午后的阳光不错,天气预报说这个春节期间就是艳阳天。大家搬了凳子,坐到院子中间晒太阳,聊家常。马新财、马新志等几个堂哥堂弟吃完饭,也跑到马新望家里来玩。平日里大家各散八方,上班的上班,打工的打工,难得聚到一起。留守在农村的,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临到春节,大家才从四面八方赶回来和家人团聚。这个时候,小小的山村才有了一些生气。
  不知不觉就把话题扯到了打工上面,大家交流着在出门在外的不易和挣钱养家的辛苦。马新望的妹妹和妹夫在深圳的工厂里上班,虽然收入不高,却也比较稳定。马新民和马新财经常到建筑工地上做水电、砖工,哪里有项目就往哪里跑,有些项目结清了工资,也有到过年了都没把工钱拿完的。大家纷纷慨叹打工的不易,把那些昧着良心的小包工头狠狠地吐槽了一盘。马新志是几个兄弟中年龄最长的,十几年来一直在江苏上海等地发展,从木工干起,混了一些人缘,便逐渐包了一些工地上的门窗安装等小工程,也算混得有模有样的了。他说:“兄弟们,你们也别太责怪那些小老板,其实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当老板有当老板的苦衷。一个工程拿下来,除了必要的请客吃饭,材料钱、人工钱、伙食钱,哪头不说钱?工程做完了还不一定结得完工程款,恼火得很。”
  马新望问:“志哥,你今年的工程款拿完了没有?”
  马新志吐了一口唾沫,阴郁着脸说:“拿得完个屁。今年给山西一家酒厂做了60多万,守到腊月二十三才给了5万块钱,其余款说要用他们的酒和一台车子抵债。那酒批发价就是200多一瓶,那车虽然买成十几万,折旧下来也就顶个几万块了。你们说我未必把那些酒发给工人当工资?哪个民工喝那么贵的酒嘛?车子我又开不来,只好先让他们欠着了,开了春再继续去要。”
  大家都呵呵呵地笑起来。马新财说:“志哥,你应该拿几瓶回来我们尝尝鲜。”
  “还真有个当地的小老板拉住了一车酒回去。”马新志也嘿嘿地笑。“那个老板是做水电工程的,厂方差他十来万,要了100多件酒,装了满满两汽车。哎哟,笑死我了,我都不知道弄回去他会咋个处理,未必想开个卖酒的经销店吗?”
  “这事好办,过年过节的,亲朋好友一人送一件,指不定还不够呢。”马新民揶揄地说。
  “兄弟,你牛,大气!”马新志向马新民竖起了大拇指,撇了撇嘴,“不过象你这样当老板,迟早要搞垮!”
  “所以嘛,我不当老板。我就挣点辛苦钱,免得操心。”马新民笑道。大家都跟着笑了。听着他们的讨论,马新望心里象打翻了五味瓶,很不是滋味。
  大家热热闹闹地过了一阵子嘴瘾,马新民便张罗着叫大家来开展娱乐活动,说白了就是打麻将。妹夫和马新财、马新志围坐到了一起,马新望让马新民打,马新民让马新望打,推让了一番,结果还是马新望坐上了麻将桌。马新望原本准备了一迭崭新的一元币,结果马新志说现在农村都通兴打5元了,都是几个哥儿兄弟,肉烂了都在锅里,不碍事。几个人都表示同意。马新望也不好再说什么,暗想现在的农村生活看来真的是越来越好了,就连打麻将的标准都从原来的1元、2元提高到5元了。
  马新望今天的手气非常不错,不多一会儿,面前的抽屉里便有了一张红色的老人头和一些零钞。
  “新民,你来接着玩吧,等一会我去看看幺伯和大姑。”马新望对坐在旁边观战的马新民说。
  “行,你早去早回。对了,把你赢的钱拿去。”马新民坐上来,把抽屉里的钱拿出来递给马新望。
  “留给你做本钱了,输赢都是你的。”马新望把钱推了回去。
  几个孩子早已跑到外面的田坝里撒疯去了。马新望叫上妻子,拎着新年礼包和年酒去看望长辈。马新望的幺伯就住在一个湾里,大姑嫁在同村,翻过后面的山头再走过一个田坝就到了,有两三公里路。从幺伯家出来,马新望就和妻子顺着公路往大姑家走,路上也和一些熟识的长辈和平辈打招呼,发上一支香烟,简单地聊几句收成什么的。
  大姑家在乡村公路的旁边。马新望走拢的时候,大姑家的门虚掩着,屋里却没有人,喊了几声,大姑才在田坝中间的菜地里答应着。“新望回来了!”大姑和姑父忙丢下手中的活计赶回来,在屋前的水管子上洗了手,把马新望两口子迎进屋里。
  “新望快坐,侄儿媳妇快坐。屋里有点乱,你们莫嫌弃!”姑父拿起一张旧毛巾,把沙发上的灰尘掸了又掸。
  马新望把礼包和年酒递给大姑,“大姑,过年了,我们来看看你们。”大姑接过礼品,有点语无伦次,喃喃地念叨着,“谢谢大侄子,谢谢你们!”
  在沙发上坐下来,马新望给姑父发了一支烟,自己也点燃了一支。大姑端出了一盘瓜子和糖果,放在马新望妻子的面前。马新望朝四下里看了看,问道:“姑父,永强他们没在家?”永强是大姑的小儿子,比马新望小八九岁,还有一个姐姐嫁到外地去了。“还在拉萨没回来,说是这段时间忙,走不开,等年后再回来看我们。”姑父说。永强原本在企业上班,前两年带着妻子去了西藏投奔岳父,一起做蔬菜批发生意,据说生意还不错,但人也很辛苦,每天三四点钟就得收货,还得经常往餐馆酒店送菜。
  沉默了一阵,马新望问起了姑父家里的情况。姑父除了种好自己家的几亩包产地,还从一些外出打工的乡邻手中流转了十几亩土地,主要种些油菜、水稻等粮油作物,这两年收成还不错。马新望心疼地劝姑父:“你年龄也这么大了,还是少种点好,别累坏了身子。”姑父笑着说:“新望,你别看我快六十岁了,身体还棒棒的。再说了,你看这些年国家对农村农民的政策多好,又是取消农业税又是粮食直补,那些土地撂荒了怪可惜的。”
  马新望笑了,“姑父,你还是那么忧国忧民啊!”
  姑父腼腆地笑了,又长长地叹了口气。“不过说句实话,现在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净剩下些老太爷老太婆,农忙的时候连个人都不好请。土里刨食这活儿,现在的年轻人是真不想干啰!”
  大家不禁一阵唏嘘。这当儿,大姑煮了两碗荷包蛋端出来。马新望和妻子虽没觉得怎么饿,却又不好意见拒绝,只得分出一些来,硬着头皮吃了小半碗。然后,马新望带着妻子就回去了,临走的时候硬塞给大姑300块钱,让她自己去买到营养品。大姑的眼睛不太好,马新望是知道的,去年还做了一次白内障手术。
  还没走到家,马新望就接到了永强打来的电话。“新望哥,你到我们家去了啊?今年春节我没法回来陪你耍了,这段时间生意特别忙,你原谅下哦!”
  “没事的,等你空了回来再聚。”马新望答应着,问了问拉萨的天气,叮嘱永强在那边要注意身体,注意安全,抽空的时候多给父母打打电话。出门在外嘛,亲情的联系还是要经常的。
  回到家里已经六点半了,天色已经暗下来,麻将也散场了,堂兄弟们和妹妹妹夫都回家去了。母亲煮了一锅汤圆,招呼大家吃晚饭。马新望和妻子刚刚在大姑家吃过了荷包蛋,实在吃不下去,舀了两个汤圆意思意思。
  吃完饭,弟弟推出了摩托车。马新望很诧异地问:“新民,都年三十夜了,你还到哪儿去?”
  “找老板讨工钱去!”马新民说。
  年前,马新民和他姨姐夫在西安一个工地上做完工程后,被工友介绍到邻近的项目做了两个多月水电活,两个人的工资算下了一万八千多块钱,走的时候就拿了一千多块钱的路费。那个老板就是邻乡的人,刚才工友打电话过来,说老板已经回老家了,让他们赶紧过去讨要工资。
  弄明白了怎么回事,马新望问:“就你一个人去?”
  “不,财哥陪我一起去,我姐夫哥他们也要去。”马新民说。马新望叮呤弟弟要注意安全,文明讨薪,千万不要意气用事,过年过节的不要惹出什么乱子来。马新民答应着,骑上摩托车就出门去了。
  马新望还是有点替马新民担心,又打电话嘱咐了一次。弟媳在里屋看电视,妻子守着电视一边看一边拿着手机抢红包。母亲端出了一口废弃的铁锅放在院坝里,弄些松柏来点火,又加了些经得住烧的木块和树根。红红火火的篝火燃起来,红红火火的守岁也开始了。女儿和侄女笑嘻嘻地从楼上跑下来,嚷着要吃烤红薯。马新望从厨房里捡了几根红薯扔进火堆里,不多时便有一股烤红薯的香味飘了出来。
  一年一度的春节联欢晚会开始了,大家都聚拢来看电视。这是一场全国人民的盛宴,却因为众口难调而常遭吐槽,真的就象鸡肋,食之无味而弃之可惜。看得多了,便少了一些期待。马新望看了一阵,并不觉得好看,便走出来吸烟。母亲在堂屋的香案前点了一柱近两米长的高香,据说这香得燃到正月初一的早上,寓意香火不断。
  外面突然喧哗起来,有人呼唤母亲的名字,原来是湾里的老太爷老大娘约母亲一起去村上的五仙庙烧子时香,为新春祈福。马新望站在大门口,和长辈们一一打过招呼。母亲找出手电筒带上,叮嘱马新望他们困了就早点睡,不必等她,便和大家有说有笑地去了。
  马新望走出家门,默默地注视着夜幕下的家乡。天上没有一颗星星,四周除了身后的一片亮光,远处只能看见山的轮廓和婆娑的树影,以及一些星星点点的灯光,那是一户或者两户乡里人家。那条新修的公路,在夜色中象一条银白的丝带,为山村增添了一些生气。
  不知怎么的,马新望觉得有些烦躁。他晃了晃脑袋,又点燃了一支烟。他挂念着弟弟,不知道工钱讨得怎么样了;他挂念着母亲,担心母亲半夜出门顺不顺利;他又想起了大姑和姑父,儿女都没有回来,他们会不会觉得很寂寞……回头看时,铁锅里的柴禾已经燃得差不多了,马新望赶紧回去又添了些硬柴,篝火再一次熊熊地烧起来了。
  屋外传来“突突突”的摩托车声音,果然是马新民和马新财回来了。马新望迎上去问:“兄弟们,情况怎么样?”马新民把摩托车在院子里停好,苦笑着嘀咕了一句:“英雄白跑路。”
  马新财接过马新望递来的烟,长长叹了口气,撅着嘴说:“新望哥,快莫说了,那个老板家徒四壁,屋里连个象样的家具都没有,看样子比我还穷。我们去了楞没见着人影子,肯定是躲了,干坐了两个多小时。就他老婆带着个一岁多的娃娃在屋里,老哭,看着就揪心。”
  马新望看了看马新民,又看了看马新财,扑哧一声笑了,“你们该不是倒贴钱了吧?”
  马新财看了看马新民,“嘿嘿”地干笑了两声,说:“新望哥,看你说的,我们哪能干那贴本生意呢?不早了,我得回去准备迎接新年了。明天再陪你耍!”
  送走了马新财,马新望在火堆旁坐下来,翻出刚才烤的红薯,招呼女儿侄女出来吃。马新民拿出两瓶啤酒和两个纸杯,两个人就着花生米喝起酒来。马新民劝弟弟:“钱没要到没关系,人平安回来就好,那点钱也富不起来、穷不下去。新年新希望,来,走一个!”
  酒还没喝完,电视里就开始倒计时迎接新年了。马新民拿了一挂2000响的鞭炮在院子里放了,算是驱逐了那头叫“年”的怪兽。马新望叫大家都出来,准备放烟花玩。站在家门口,马新望和弟弟各持一支“七星流彩”礼花棒,点燃。“哧——”的一声,一颗烟花弹疾速飞上天空,在半空中炸成了一朵美丽的花,象花瓣雨一样的散落下来。“哧——”,紧接着又一颗飞了出去……这时候,四面八方都传来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到处都有烟花的光焰腾空而起,把漆黑的夜空点缀点五彩缤纷,大地照得透亮,的确是一道漂亮的风景。
  新年,就这样来临了。看了看手里那支还散发着热气的烟花棒,所有的美好愿望都已经从这里放飞了出去,马新望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祝福着,明年——不,现在应该说是今年了,一定是一个更加充满希望的好年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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