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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多亮:《现代微型小说的发展历程》

作者:storychina 发布时间:2020-09-21

  “五四”前后,外国短篇小说被大量介绍到我国,其中就有一批属于微型小说。我国现当代微型小说,就是在继承民族传统的基础上,又吸收了外国文学的营养,并有所创新的新的微型小说。
  “五四”后,我国不少作家在试笔之初,都曾写过“聊斋”体的微型小说。郭沫若1920年1月在《时事新报•学灯》上发表了《他》,全文只有三百多字,以自己上街买柴,招人讪笑为题材,袒露了他的心境和精神上的追求。1920年,鲁迅写下的《一件小事》,不足一千字,通过“我”与人力车夫对待“一件小事”的不同态度的对比,热情赞扬了劳动人民的崇高品质。1920年6月10日,冰心在《晨报》上发表的《一个兵丁》,写一个士兵对一个小学生的慈父般的爱,表现了悲切的思乡之情和内战给人民带来的痛苦,全文九百余字。1924年,巴人在《四明日报•文学》上发表了《河豚子》,仅八百字,描绘了旧社会农民求生不得,欲死不能的悲惨境况。鲁迅除创作翻译了不少微型小说外,还和文学界的朋友一道在《文艺大众化诸问题》笔谈会上号召创作这类大众化的微型小说。“左联”时期,称微型小说为“小小的短篇”“墙头小说”,一些报刊也曾提倡过创作这类小说。草明说:“我在30年代,在《申报•自由谈》上写过不少短小说和速写,这对我后来锻炼自己以简练的笔墨驾驭复杂的题材不无补益。”其实,当年许多作家都创作过微型小说,如茅盾、老舍、冰心、沈从文、臧克家、叶紫、蒋光慈、靳以等。叶紫的《刀手费》揭露了风雨如磐的黑暗年代惨不忍睹的一幕,穷人被砍了头,还得付刀手费和关押期间的伙食费。为此,母亲也被逼疯上吊自杀了,全文不足七百字;靳以的《处决》,写“一个美丽的,爽快的北方的秋天”,不知为什么要处决一个二十岁多一点的年轻人,作者对滥杀无辜提出了愤怒的控诉,并提出了一个令人深思的问题:“每个人想想自己,随时不也就有走着同一命运的可能么?”全文也不足七百字;老舍的《买彩票》,写买航空奖券,梦想中头奖,结果是一枕黄粱,小说语言幽默,颇有讽喻作用,全文一千余字。40年代后,解放区作家也开始创作微型小说,如赵树理的《田寡妇看瓜》、柳青的《等待》等。
  从“五四”以后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前,现代微型小说创作,虽有所提倡,但创作数量仍不太多。
  微型小说在我国虽然源远流长,然而长期以来它的发展却是缓慢的,若断若续,以致人们把它的一次大的发展,竟视为它的产生。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当代微型小说在我国就经历了两次大的发展。
  一次是1958年。当时我国政治、经济、文化发生了急剧的变化,这些变化震动着人们的心灵,他们急于把它们表现出来,以倾吐内心火热的激情。这正如朱红在《新的文学样式——小小说》中所指出的:“因为我们正处在高歌猛进的时代,这样的时代生活,激动着作家,也激励着千百万群众,这种高昂的激情需要表现,于是具有时代气魄的民歌产生了,赞美生活的特写更多了,再一种就是应运而生的小小说……可以说小小说是我们时代催促出来的。”这是颇有见地的。当时称微型小说为“小小说”。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第一个倡导创作微型小说的著名作家老舍说:“为了报刊的活跃,和文艺作品更能及时地反映新人新事,我想啊,大家似乎应该多写一些小小说……希望把小小说作为一个新体裁看待,别出心裁,只有一二千字就能写出一篇美好而新颖的小说。”著名作家巴金率先响应,写下了《小妹编歌》,发表在1958年6月的《人民日报》上。同年第8期《长江文艺》开始发表小小说;第11期《新港》(即现在的《天津文学》)第一次发表小小说,以后每期都辟有专栏,刊登三篇小小说,前后坚持了十余年,其贡献是不可磨灭的。
  当时的微型小说有一个明显的特点:它是在真人真事的基础上加工而成的,有着浓厚的新闻性。其不足就是不大讲究结构,只是平铺直叙地讲述一个故事,重写事而轻写人,形同新闻报道。
  在大跃进的年代,出版了较多的微型小说选集,它们是《长江文艺》编辑部编的《双跃进:小小说选集》;王细级等著的《三报丰收:小小说集》;王宝树等著的《留不住的岳母》;山西日报社编的《小小说选》;安徽人民出版社编的《安徽小小说选》;贵州日报政治部文化部编的《新高潮中出新人:小小说集》;还有,《新港》文学月刊编辑部编的《小小说选》。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到“文革”以前,由于“左”的错误思潮的影响,由于片面强调“写中心”,因此,这个时期的微型小说题材狭窄,内容单调,粉饰生活和乱编的痕迹明显,佳作太少。比较优秀的要算王愿坚的《七根火柴》、管桦的《卖韭菜的》、黄浪华的《荷塘蛙声》等。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微型小说第二次大发展时期,是四化建设新时期。在这个时期,微型小说的地位得到了确立。这里,我们具体探讨一下微型小说第二次大发展的原因。
  首先是时代的原因。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由于我国进入了四化建设的新时期,政治、经济、文化、道德、人的精神面貌等都发生了重大的变化,社会生活节奏加快了,信息传递迅捷了,急剧变化的社会生活迅速改变着人们的审美需求和阅读习惯,人们很忙,他们希望用最少量的时间,去获取最大的信息量。他们乐于在茶余饭后,排队购物,工间休息时利用有限的时间去读一二篇微型小说。从“五四”以后直到粉碎“四人帮”前的五六十年时间里,微型小说虽经几度提倡,也曾有过创作热潮,但从未像今天这样繁荣昌盛。这诚如晓钟在《微型小说刍议》中所分析的:“中国的微型小说在70年代末期才显出崛起之势。这与中国70年代以前不注重经济建设与发展有直接关系。生活节奏慢,产生不了微型小说,电影、电视等现代视觉艺术的不普及也导致了它的难产。作家们面对‘信息社会’的到来,必然寻找新的反映客观生活,表现主观意志的艺术形式,于是‘系列化小说’出现了,微型小说也发出了响亮的啼叫。”当今,微型小说的崛起,已成勃兴之势,不仅反映了社会风貌和时代精神,而且服务于信息社会和前进的时代。
  第二,是微型小说满足了不同层次的读者和作者对阅读和写作的不同需求。正如有的作者喜欢构制长篇,有的却潜心短制一样,读者同样也有喜欢阅读长篇或微型的。众所周知,要创作成功一部中、长篇小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微型小说却由于篇幅短小,题材容量少,费时也少,写作起来就相对容易些,因此它“是训练作家最好的学校”。于是不管专业作家还是业余作者都纷纷试笔了。专业作家的试笔,是一种调节剂,一种轻松,一种创作之余的小憩;而业余作者的试笔,则是一种锻炼,一种培养,一种创作之余的满足。即使失败了,也无伤大雅,不像中、长篇小说失败了打击之大,无须气馁,再写就是了。而这种创作本身就是一种自娱,自有美感在其中。让我们摘录几段《文艺报》以《发挥灵活、多样、新颖、贴近生活的特点》为题,对《小说界》举办“全国微型小说大赛”的报道吧:
  “《小说界》这次大赛自今年(1985年)第2期(3月中旬出版)开始,到9月底截稿期止,短短的5个月,收到参赛稿件达二万多篇。作者对象之广泛,题材内容之丰富,艺术手法之多样,都是超前的,生动地标明微型小说这一新兴的小说样式的发展已达到了令人欣喜的水平。
  “据悉,参赛的作者除了台湾省外,几乎遍及全国各省市,香港地区也有作者热情地寄来了稿件。他们中除了一些驰骋文坛的写作里手外,大多是来自各个基层的初试笔耕的文学写作者。其中有年逾古稀的老人,有十几岁的中学生,更多的是二三十岁的青年,还有正在服刑的青年劳教人员也来稿参加大赛。尤其令人感动的是,浴血守卫在南疆老山、者阴山的边防战士也利用战斗间隙,几经辗转,寄来了稿件。
  “微型小说创作这种广泛的群众性,给这个现代生活萌发出来的小说样式带来了勃勃的活力与生机,参赛稿件的质量较前有了很明显的提高,涌现了不少精品佳作。”
  (《文艺报》1985年12月14日)
  够了,用不着过多地分析和点评了,事实胜于雄辩。有如此热情的庞大的作者群和读者群,有这么多既是读者又是作者的热心人参与,微型小说能不繁荣、昌盛么?而且,我们确实“在这里看到了劳动人民自己的施耐庵和曹雪芹的萌芽。”
  第三,新时期微型小说的理论研究与创作同步,进入了一个空前的发展和繁荣时期。任何文体的发展、繁荣,绝对离不开对这一文体的理论上的研究与建树。微型小说也不能例外。但长期以来,微型小说的理论研究却远远落后于创作实际,无论是30年代,还是50年代末期,对微型小说都仅仅停留在呼唤、提倡和鼓励上。只有到了四化建设的新时期,微型小说的理论研究才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质和量都出现了一个飞跃,涌现了一批微型小说的理论研究者,如凌焕新、江曾培、许世杰、郭延明等。一些专业作家在创作之余也撰写微型小说的研究文章或创作谈,如王蒙、冯骥才、林斤澜等。全国大小报纸,有影响的文学理论刊物、文艺期刊、大学学报等都发表了不少有分量的研究文章。这些理论研究广泛地涉及到总结微型小说发展的历史经验,规范其界说类别、研究其创作理论指导,并对其产生、发展、社会价值、美学价值、题材主题、艺术特征等问题,做出了很多很好的理论建树,形成了一个比较完整的微型小说的理论系统,这大大促进了微型小说的发展和繁荣。本书最后附录的,就是其理论研究,创作谈的部分目录。
  第四是外国小说特别是微型小说不断地大量翻译问世,这无疑对我们广大的读者和作者都起到了开阔视野、一广见闻和很好的借鉴作用。
  在上述如此有利的大好形势面前,微型小说的创作确实不负众望,出现了一个方兴未艾的局面。现在,我国每年微型小说的发表总数已逾七千篇。它有覆盖面最大的传播工具——报刊,有广大的作者队伍和庞大的读者群。中国新闻出版社在1984年的文学编年中,把微型小说列为独立的文学体裁,自成一卷,这是中国微型小说史上第一次出现的编年本。这足以说明,微型小说已经结束了它长期徘徊不前的局面,走向成熟,得到了人们应有的承认和重视。
  茅盾1959年初在《短篇小说的丰收和创作上的几个问题》中对“小小说”备加赞赏,称它为“一鸣惊人的小小说”,说它“放射了惊人的光芒”。“这些作品都闪烁着革命浪漫主义的光芒,都能以铁钩铁画的笔触勾勒出生产战线上新人物的风貌”,等等。其实,真正配称“一鸣惊人”和“放射出惊人的光芒”的微型小说的,却是粉碎了“四人帮”、特别是在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精神指导下创作的微型小说!其数量之多,质量之好,都是空前的。很多著名作家如王蒙、刘心武、蒋子龙、从维熙、冯骥才、浩然、谌容、汪曾祺、孟伟哉、叶文玲等都兼写微型小说。《小小说选读》《一分钟小说选》《微型小说选》《外国微型小说选》《海外微型小说选》《微型小说集》《讽刺微型小说篇》《全国微型小说精选评讲集》等专集已不断问世。其中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微型小说选》已出至7集。全国还有两个选刊:《小小说选刊》《中国微型小说选刊》。还有主要刊登微型小说的刊物如《三月》《百花园》《青春》《小小说》《精短小说报》等。专刊专集的惊人销售量,足以说明微型小说深受读者的喜爱。所以,我们有充足理由说明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微型小说的第二次大发展的时期,正是在“四化”建设的新时期。
  但是,如果微型小说要能持久地繁荣昌盛,永远不败地立于文学之林,一、它必须保持和发扬自己的优势,缩龙成寸,加深内蕴。篇幅短,题材容量小,这是限制。它既要接受限制,不能拉成短篇,也要超越限制,不能因此浅薄。它有如庖丁解牛,于狭缝处游刃有余,挥洒自如,才是本事。“用最小的面积惊人地集中了最大量的思想。”(巴尔扎克语)也正如峻青所说:“只有高度凝练,除去芜杂的文字,才能成为短小精悍而容量巨大思想深刻耐人寻味的好小小说。”微型小说就应该保持和发扬自己这种优势。二、它必须保持和发展自己的审美特征。微型小说是瞬间艺术,微雕艺术,它有着自己独特的审美特征,诸如题材的捕捉截取,选材立意等都与其他小说有所不同,这不同正是需要我们保持和发展的。《小说选刊》1987年第10期“编后”说,不同的体裁确有差异,一篇好的小小说无法与一部好的中算或长篇抗衡,但读者的厚爱说明它确实满足了某种特定的审美要求,应该郑重其事地对待。这是很中肯的。如果小小说不能满足读者“某种特定的审美要求”那么它就将失去读者对它的“厚爱”。这确实该引起足够的重视。三是微型小说必须有自己的专业作家。一种小说文体的发展、繁荣,除了有相应的理论研究等必备条件外,还应有自己的专业作家。诚如《小说选刊》“编后”所说:“小小说是读者的宠儿,在文艺圈子里却显得寂寞,‘寂寞开无主’,名作家们很少写……大概都觉得杀鸡焉用牛刀。”至今在我国尚未出现微型小说的专业作家。名作家除王蒙微型小说写得多些外,其余都停留在偶尔试笔上,离开了专业作家的毕生努力和追求,仅靠业余作者探索,微型小说的创作是难以达到更高成就的。中国小说史上如果没有第一个专业作家曹雪芹的毕生努力,哪有享有世界盛誉的、现实主义不朽巨著《红楼梦》?外国微型小说创作多有专业作家,如日本的星新一,匈牙利的厄尔凯尼•依斯特万,联邦德国的莱陶•赖因哈德等。今天中国微型小说创作同样应有自己的专业作家,为此,我们做出热情的呼唤和等待。
  著名作家刘绍棠曾高度评价微型小说:“小小说是个大事业。”这是很公允的。虽然微型小说三篇五篇一本两本不能像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那样艺术地再现法国资产阶级战胜和取代封建贵族的发展过程以及资本主义社会金钱决定一切的种种罪恶,“给我们提供了法国社会最佳的现实主义历史”。(恩格斯语)但是,若干微型小说的总和,却能写就一个社会的一部“现实主义历史”。一篇篇中国微型小说就像中国社会的特写镜头,照样可以组成雄伟奇特、壮观美妙的历史长卷,照样可以展示中国社会的发展足迹、人情世态、社会风貌,对于我国开放搞活,建设“两个文明”,奔向四化,有着莫大的裨益。有人断言:整个微型小说加起来,当是认识当今中国社会的百科全书。这是很精辟的。微型小说不是微不足道,而是“微而足道”,这里有着广阔的英雄用武的天地。曾创作多篇微型小说且有一定影响的作家白小易说:“目睹了许多言微义深的好作品。玩味久了,竟忽然发现了连世界闻名的长篇巨作也难得提供的韵律和情绪。它(指微型小说)是一个高深莫测的境界,一个无法取代的个体。”这是很中肯的。长有长的好处,微有微的优点,当代微型小说的传世之作必将产生。让我们在微型小说这个“高深莫测的境界”里遨游吧,让这个“无法取代的个体”发扬光大,永远屹立于文学之林!
  原载《世界华文微型小说大成》(上海文艺出版社,1992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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