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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正权:《早晚复相逢》

作者:storychina 发布时间:2020-09-28

  早晚复相逢
  刘正权
  
  只一眼,那些白色的油纸伞就把吴东旭的目光钉在了店铺前。尽管价格不菲,吴东旭还是毫不犹豫指着其中一把说:“就是它了!”
  莫愁村虽然号称湖北的小丽江,却不是艳遇者的福地,顶多是吃货的天堂。油纸伞,这种江南水乡风情的物件,出现在莫愁村已经是很突兀了。
  老爷子在轮椅上的这种举动则不是突兀,是唐突。
  所幸唐突并非就是荒唐,吴小婉这个庆幸念头刚浮现,吴东旭已经很荒唐地说了一句:“这把油纸伞,可以带我相逢故人的。”爷爷这么古板的人,竟然要玩一把穿越,莫非他还有一段青葱的往事?吴小婉推着轮椅的脚步停下。
  往事并不青葱。吴东旭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破旧的钱包,里面有张勉强能看出底色的黑白照片。
  上面三个人,一左一右两个年轻人,头顶是一把油纸伞,白色的,由一个年纪大的人在中间撑着。伞面上有字,如果有放大镜的话,能看得清的。吴东旭嘴唇翕动着。
  到莫愁村,吴小婉还真的就带着放大镜,她搞艺术篆刻,听说这里的砖瓦都是民间收买的旧物,没准有点意外收获。收获有,确实意外,油纸伞上的“早晚复相逢”五个字竟有几分吴东旭的神韵。
  早晚复相逢!四十年了,吴东旭抚摸着相片上那个女孩的脸,眼神里有了几许黯然。黯然的只是他的眸子,年少轻狂的往事却愈发清晰。
  杭州西湖,四十年前,吴东旭参加一个书法颁奖大会,他是第一名,跟一个女孩并列第一。
  颁奖宴上,女孩相邀说:“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眼下芙蓉开得正盛,要不要潭畔合影留念?”
  求之不得,吴东旭满口应允。在那个男女大防的年月,女孩邀男孩合影意味着恋爱关系的建立。
  却没建立起来,源于出发前与吴东旭同寝的二等奖得主一句话:“芙蓉可以看,高压线别碰。”
  高压线,军婚的代名词。言下之意,那个女孩名花有主了,二等奖得主跟女孩同是江南人,彼此知根知底。知道了女孩的根底,吴东旭看芙蓉时,就真正沉醉在芙蓉花中无法自拔了。
  见吴东旭如此沉醉,女孩忽然嗔怪说:“都说今人胜古人,我看未必。记得《潭畔芙蓉》这首诗吗?”
  吴东旭信口吟哦出来:“芙蓉花发满江红,尽道芙蓉胜妾容。昨日妾从堤上过,如何人不看芙蓉。”
  是啊,如何人不看芙蓉?女孩眼里盛开一朵又一朵芙蓉,幽怨的眼神高压电一般击中吴旭东。
  “与君同舟度,达岸各自归!”吴东旭冲不远处招揽拍照的商户招手,要来笔墨,把女孩的白色油纸伞撑开,沉吟再三,写下“早晚复相逢”五个大字,然后将老板夹在中间,留下那张黑白照。
  “早晚复相逢。”多么惆怅的一句托词,合影结束,女孩刚把油纸伞小心翼翼收好,雨就那一瞬间,扯天扯地坠落下来,满江红的芙蓉花顿时一片零落。
  当晚,女孩病了。女孩那一病,成了吴东旭一生的疼。事后吴东旭才知道,军婚纯粹子虚乌有,那个二等奖得主担心女孩被人捷足先登,编造了这么个谎言。
  白色的油纸伞被店铺的老板娘取下来,送到吴东旭手上,吴小婉撑开,忍不住叫了起来:“爷爷,上面有你的字呢。”吴东旭年轻时的字:“早晚复相逢。”整个店铺的油纸伞上,都写有这五个字。吴东旭颤抖着嘴唇从吴小婉的手中抢过那把伞,看落款,果然是“芙蓉”,女孩的名字。她居然把吴东旭的字临摹得可以乱真了。
  当然可以乱真,这是吴小婉在吴东旭出院前提供照片上字迹给店铺老板,连夜赶制的一批油纸伞,为的就是吴东旭黄泉路上能够瞑目。医生说了,吴东旭的病,药石已经无力回天。
面对油纸伞上的“芙蓉”二字,吴东旭的眼前,真的就“芙蓉花发满江红”了,一朵一朵盛发在脸颊上,眼帘中,有回光绽放。
  原载《故事会》蓝版2017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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