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事中国

您需要登录后才能继续...

一件羊皮袄

作者:郑振 故事会 发布时间:2018-03-16

十二岁那年的暑假,我和表哥跟着姑父在汽车站外搭棚子卖水果。在县城,能“蹲车站”的人都是厉害角色,因为车站旁汇聚了三教九流的谋食者:小偷、黑社会、乞丐。姑父虽然只是个卖水果的,却有几分锄强扶弱的侠义精神,在当地也算是个人物。

汽车站有一班开往省城的末班车,在十二点过后停靠。那个时间外出的人少,很少有人下车,所以午夜后我们就会收摊,在篷布搭的屋子里睡觉。

有天夜里,我睡得正香,脚底传来的搔痒将我从梦中惊醒,睁眼看见表哥正嘎嘎笑着用竹篾扫我的脚底,他从口袋中掏出两根皱巴巴的香烟晃荡几下。

“走,抽根凤壶去。”

看了一眼姑父,他在地铺上打着鼾,我偷偷拿起挂在他头顶的藏青色羊皮袄裹在身上,跟着表哥溜了出去。

北方的温差比较大,虽然是夏天,后半夜还是很冷,表哥一边擦着火柴点烟,一边用脚踢我,示意我看看候车厅的台阶上坐着的两个人,他问我:“你看那个老头像不像韩茂臣?”韩茂臣是1996年热播电视剧《大秦腔》的主人公。

我还没看清楚,表哥已经走了过去,半眯着眼睛问:“要不要桃子,自家产的大久保,八毛一斤,给你便宜点,七毛。”

“韩茂臣”看了看我们,摇摇头。我们有点失望,刚要走开,他又问:“小孩,附近有没有饭馆?我们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听口音,他像是陕西人。

他旁边蹲着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小女孩,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褂子,冻得瑟瑟发抖。可她看到我披着皮袄从头包到脚,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个点,所有饭店早都打烊了。

我有点可怜他们,就跑到棚子里拿了个吃剩的面饼递给她。老头感激地向我点点头,女孩拿过面饼大口吃起来。

表哥把一支烟递给老头,问他是干什么的。老头说他是江湖艺人,唱戏杂耍都会。老头看起来很疲惫,说话间气都喘不匀。


表哥说:原来是唱戏的,怪不得你长得像“韩茂臣”,那你唱一折“呼喊一声绑帐外,不由得豪杰笑开怀”,我给你一块钱,他从裤兜里拿出一个钢镚晃了晃。

老人摇摇头说:一天没吃没喝,浑身没劲,唱不了了。他却指指我身上的皮袄说:我给你们讲个反穿皮袄倒穿鞋的故事,你把皮袄借我一宿,后半夜还是有点冷,兰兰会感冒的。

原来那个小女孩叫兰兰。我们答应了,于是老头讲起了故事。

从前有个少年,一心想学成仙之术,便离开父母四处寻访高人。一去多年都没有寻到,直到有天他碰到一位长须白袍,道骨仙风的长者,就要拜他为师。怎料高人不愿收他,但指点他:“如果有天你遇到了一个反穿皮袄倒穿鞋的人,那就是你要找的神仙。”

少年找啊找,又过了许多年也没有找到,只得在一个夜晚回了家。他敲响柴门,叫了声“爹”,父亲听到儿子回来,高兴得胡乱披了皮袄踩上鞋跑来开门。门打开那一刹那,少年发现他爹反穿着皮袄倒穿着鞋,才恍然大悟,扑通一声跪倒在父亲脚下。

他讲得绘声绘色,我和表哥都被他代入了故事中。故事讲完,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看着我身上的羊皮袄。我把皮袄脱下来借给他,表哥还找了几个旧纸箱给他们铺了个床,祖孙俩盖着皮袄,度过了这个夜晚。


第二天清早,我一起床就去候车室找他们,结果找遍了整个汽车站也没看见老头和他的孙女,他们和姑父的皮袄一起消失了。

姑父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他从床底下翻出来一把长刀,对着空气做了砍劈的动作,龇牙咧嘴地说,他蹲车站这么多年,还没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要是让他逮到那个人,一定活劈了他。

父母闻讯后也赶了来。父亲二话不说就对我一阵拳打脚踢,我大喊着如果不借给他们,他们会冻坏的。见我顶嘴,母亲又拿了笤帚在我脑袋上一阵乱打,打完之后,母亲哭哭啼啼地讲述了这件皮袄的来历。

有一年,父亲和两个哥哥去临县收购粮食。回来的路上,大哥驾驶着拖拉机,父亲和二哥在粮食堆上睡觉,突然机器出了故障,从路边两米多高的地埂上翻了下去,当时父亲和大哥都被甩了车去,二哥却被压在了车底。恰好一个老人在田里劳作,很快叫来许多帮忙的人,将二哥从拖拉机底下救了出来。二哥受了伤,发冷打颤,老人就跑回家里拿来了这件羊皮袄,盖着他一直送到医院。后来,老人将这件棉袄送给了他们,父亲则送了两袋粮食感谢老人。

母亲说,要是拿到市面上卖,这件皮袄值两百块,差不多顶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那天,母亲去了庙里求菩萨,摇了签。我记得有句签辞是“完璧归赵”,我就猜这件皮袄一定会回来。


晚上,母亲罚我不许吃饭。饿着肚子睡到半夜,突然感觉有人往我嘴里塞了一块硬糖,睁开眼睛,迷迷糊糊看见“韩茂臣”在冲着我傻笑。

地上摆着矮桌,姑父盘腿坐地上,他刚喝完一杯酒,咂摸着嘴。老头又坐过去和姑父碰杯,两人热络地聊着。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韩茂臣”又回来了,姑父原谅了他,他们竟然还喝起了小酒。

老头指了指小女孩:“兰兰今年十岁,这女子命瞎,日子过不下去,他娘跑了。他爹借钱买了拖拉机,才出的门。”

几个月前,老人的儿子买了辆拖拉机跑运输,说要去汉中进蒜薹,拉到陇东南一带卖,再买陇东南的水果回老家卖。但从那次出了门,他就再也没有回来。

前段时间,他每天都做着同一个梦。儿子在梦里告诉他,他死在了甘肃一个叫鸡沟的地方,是被人害死的。他开着拖拉机路上载了个陌生人,那人还请他喝了酒,却在半道上休息的时候一酒瓶砸在后脑勺上,扔在了鸡沟的一个废弃池塘里,他的皮鞋也被一个放羊老汉捡走了。

老人找过好几次警察,也找过当地政府,但他的说辞听起来有点怪力乱神,没人相信。他只好自己带着兰兰一路寻找,走州过县,靠讨饭或者卖唱凑盘缠,一直找到了古城。今早之所以消失了,是因为他打听到我们这里有个叫吉人沟的地方,和梦中的鸡沟很相似,他就一路打听着找了过去,他带着兰兰把吉人沟走了几十遍,没有找到那个池塘,也没找到儿子。

那天晚上,姑父喝高了,讲起了义气,把我们的床让给了“韩茂臣”和兰兰,他拿了三条麻袋,赶着我和表哥在棚子外打了地铺,我和表哥挤在完璧归赵后的皮袄里睡了一夜。


那几天,“韩茂臣”带着兰兰早出晚归,四处打听儿子的下落,晚上回来在棚子里借宿,有时候,他们晚上回来得早,我们就和兰兰一起玩。

兰兰讲了许多陕西那边孩童的游戏,跟我们这里差不多,但她说她喝过洋汽水,就让我们很佩服了。我和表哥吞着口水问她洋汽水是什么味道,她想了很久,说:“是甜的,喝多了打嗝。”

她说,妈妈离家走的那天,她一直哭,她的爸爸蹲在地上一直不说话,后来他出去了,回来的时候递给她一瓶饮料,说这是洋汽水,外国进口的,她才止住了哭。爸爸跟她承诺说妈妈很快就回来。但过了几天,她妈妈没有回来,爸爸也走了。

“韩茂臣”呆过几天后,花光了盘缠,开始在车站边的广场上正式“卖艺”了。

西北人都爱听秦腔,老头啥都会唱,声音浑厚苍凉,一折折熟悉的曲目《逃国》、《斩单童》、《法门寺》吸引了许多围观群众。当年我们在赶庙会时听过的戏,最令人兴奋的是,他能将《斩李广》中“七十二个再不能”完完整整地唱下来,每天能收不少零钱。

也有一些小混混来要收保护费,但都被我姑父喝退了。他抽着臭臭的巴山卷烟,赤脚盘腿坐在自己的鞋上,眯着眼睛听得熨帖。

“韩茂臣”白天唱戏,晚上回到棚子里将挣来的毛票分类整理,他佝偻着身子数钱的样子,深深地刻录在我的记忆中。

每次数完钱后,他会拿出其中一两张一元的票子,交给表哥,让他带着我和兰兰去买点零嘴,那是我们最幸福的时刻。


一天早上起床,“韩茂臣”又消失了。我下意识地去找羊皮袄,果然,皮袄也不在了。

兰兰一直哭,劝不住。姑父就蹬上自行车满城去找,没有他的半点踪影。整整两天,他都没有回来,兰兰哭着说,爷爷把她扔下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我和表哥只好轮番逗她玩,为了让她开心,甚至偷钱给她买了一瓶洋汽水。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姑父就找来了我的父母,商量该如何安置兰兰。母亲有三个儿子,一直想要个女儿,就和父亲商量了一下,如果“韩茂臣”不回来,他们认兰兰做女儿。父亲同意了,我和表哥也暗自高兴。

但是第三天的早上,“韩茂臣”回来了,一进棚子便跌倒在地上。姑父忙叫我和表哥把他扶到床上,他的额头很烫,姑父脱了他湿掉的衣服,表哥抱来被子捂他身上,他抖得不停。姑父请来旁边诊所的大夫,开了药,大夫叮嘱我们要给他捂汗,发出汗来就好了。

躺了两天,“韩茂臣”的病好了起来,他抱着兰兰痛哭,说差点再见不到兰兰了。

我们才得知,那天半夜他在梦中又见到儿子了,儿子浑身赤裸,向他哭诉,说他好冷,衣服都被孤魂野鬼扒走了,让爸爸给他送点钱、送点衣服,他在一个水库旁边的池子里,还责问他什么时候替自己报仇。

我们县的东部确实有个1957年盖的水库,“韩茂臣”打听到了具体位置,由于路途遥远,带着兰兰很不方便,他也看出来我们一家都是好人,会照顾好她,就暗自备了几天的干粮,趁我们睡着悄悄上了路。

县城到水库所在的镇子每天只有一班车,去的时候赶上了车,连着找了两天,把绵延十几公里的水库过篦子似的梳理了几遍,也打听了附近村子的许多人,没有找到儿子托梦所说的那个池塘。

回来的时候没有搭上车,本来想一边走一边挡过路车的,谁想到山上下了暴雨,根本没有过路车,三十公里他走走停停走了一夜,多亏了这件羊皮袄,不然早冻死了。


病好后,“韩茂臣”要带着兰兰离开,他打算去另一个县继续找儿子,他说即便是把全中国找遍了,他也要找到儿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妈很喜欢兰兰,一直拉着她的手,舍不得放走,对兰兰说了许多知冷知热的话。她再三劝‘韩茂臣’把兰兰留下,毕竟带着个孩子走州过县不方便,孩子也遭罪。

但老人怎么也不答应,他说他再难,也不到送孩子的地步,何况兰兰是他这辈子唯一的亲人了,以后还要供她念书上大学,靠她养老送终呢。

母亲便将那件羊皮袄送给了他,叮嘱他一定一定要照顾好兰兰。车子启动后,我和表哥都哭了。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感觉到,有些人走了,就永远没机会再见了。




 

专题介绍
  • 故事会新创本——原创网络文学专辑
相关专题
本周原创浏览排行榜
本周人气写手排行榜

首 页 | 关于故事会 | 广告信息 | 联系我们 | 版权声明
版权所有©上海故事会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未经允许,不得转载。 技术支持:上海潇凌信息科技有限公司
备案序号:沪ICP备12000829号
沪公网安备 31010102002007号
出版物经营许可证:沪批字第U3918号

沪公网备310101100042236